杀猪墟(2 / 2)

那人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别动手。这里是我们的地盘,你动不了我。”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指着那些手机。

“看见没有?这一排,都是你这样的人。外面那些人,叫我们杀猪盘。可他们不知道,我们杀的,不只是钱。”

周敏芝愣住了。

那人笑了笑,指着洞壁上的那些手机。

“你看看那些屏幕。每一个屏幕后面,都有一个人在等我们。等着我们回消息,等着我们打电话,等着我们去见他们。他们以为自己是在谈恋爱,其实是在喂猪。”

“喂什么猪?”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喂我们。”

他伸出手,挽起袖子。

月光从洞顶的缝隙照进来,照在他的手臂上。那条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纹路——不是刺青,是像血管一样的纹路,从手腕一直爬到肩膀。那些纹路是黑色的,在皮肤底下蜿蜒蠕动,像活的一样。

周敏芝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什么?”

那人放下袖子,笑了笑。

“这是他们的念想。每一个相信我们的人,都会分一点念想给我们。念想多了,我们就活了。”

“活了?你们不是活着的吗?”

那人摇摇头。

“我们是死的。死了很多年了。这个村子,百十年前闹瘟疫,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逃出去,死在外面。可我们不甘心,想回来。回不来,就变成现在这样。”

他指着那些低头打字的人。

“我们只能靠着这些念想活着。有人信我们,我们就活。没人信,我们就散。你们管这个叫杀猪盘,我们管这个叫续命。”

周敏芝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我那四十三万呢?”

那人笑了。

“钱?钱早花光了。买手机,买充电宝,买吃的喝的。我们虽然死了,可还得吃饭。你不信?你看看他们。”

他往旁边指了指。

周敏芝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些低着头打字的人,一个接一个抬起头,看向她。

月光照在那些脸上,她看见了——

那些脸,有的缺半边,有的烂一块,有的只剩骨头。有人的眼眶是空的,有人的嘴是豁的,有人半边脸皮搭拉着,露出

他们看着她,咧嘴笑了。

那些笑容,比任何恐怖片都可怕。

周敏芝尖叫一声,往洞外跑。

她跑出山洞,跑下山,跑回村子。跑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后山上,那些人站在月光下,密密麻麻,看着她。

最前面那个,是“赵诚”。

他冲她挥了挥手,笑着。

周敏芝连夜离开了那个地方。

她回到省城,报了警。警察查了三个月,说那个地方太偏,找不到那些人。至于钱,更追不回来。

周敏芝没再谈过恋爱。

她把手机换成了老年机,只用来接打电话。她不再刷抖音,不再看直播,不再加任何陌生人的微信。同事问她怎么变得这么封闭,她笑了笑,没说。

可有些东西,躲不掉。

那天夜里,她又失眠了。

凌晨两点,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不在身边,可她还是听见了那个声音。

“敏芝……”

她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没有人。

她下床,打开灯,检查每一个角落。什么都没有。

可那个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响:

“敏芝,我想你了……”

是赵诚的声音。

周敏芝捂住耳朵,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那个声音。有时候是“敏芝”,有时候是“你还好吗”,有时候是“我想见你”。声音从四面八方来,从脑子里来,从梦里来。

她去看医生,医生说是幻听,开了药。药吃了,声音还在。

她去求神拜佛,和尚说她是被脏东西缠上了,做法事,花了好几万。法事做了,声音还在。

她换了好几个城市,声音还在。

后来有一天,她在街上遇见一个人。

是个中年男人,长得普普通通,从她身边走过。擦肩的时候,那人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周敏芝?”

周敏芝愣住了。

那张脸,她不认识。

可那声音——

那声音是赵诚的。

一模一样。

她站在那里,浑身僵硬。

那人看着她,笑了笑。

“你还记得我?”

周敏芝的腿发软,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你……你怎么……”

那人走近一步,压低声音说:

“我们出来了。那个洞塌了,我们得找新的地方。你的念想还在,我能跟着你。”

周敏芝想跑,脚动不了。

那人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只手,冰凉如玉。

“别怕。我不害你。我就跟着你,借你一点念想。你活着,我就活着。”

他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下次见。”

他转过身,走进人群里,消失了。

周敏芝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她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她把所有灯都打开,把所有镜子都用布蒙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是从自己身体里来。

“敏芝……”

她低下头,撩起袖子。

手臂上,隐隐约约浮现出几道黑色的纹路。很淡,很浅,像血管,又不像。那些纹路在皮肤底下缓缓蠕动,像活的一样。

她盯着那些纹路,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我在。”

那个声音,不是她的。

是赵诚的。

从他身体里发出来。

从那以后,周敏芝变了。

她开始在网上聊天,加陌生人,发照片,说温柔的话。她学会了那些话术,学会了怎么让人相信她,怎么让人把钱转给她。

她做的,和当初那些人做的一模一样。

有时候深夜里,她会对着镜子说话。

镜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她,一个赵诚。

他们一起笑着,一起说那些骗人的话,一起数那些到账的钱。

一年后,周敏芝回了那个村子。

后山的洞塌了,可那些人还在。他们坐在废墟上,晒着太阳,等她。

赵诚站在最前面,冲她招手。

周敏芝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我回来了。”

赵诚点点头。

“念想够了?”

周敏芝撩起袖子,那些黑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

赵诚笑了。

“够了。”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不再冰凉,有了温度。

周敏芝低头看,自己手上的那些纹路,正一点一点消失。它们从她身上流进他身体里,像水流进干涸的土地。

赵诚的皮肤开始变得饱满,眼睛开始有了光,嘴唇开始有了血色。

他活过来了。

周敏芝看着他,忽然笑了。

“原来是这样。”

赵诚点点头。

“就是这样。”

周敏芝闭上眼睛,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轻。那些念想流走了,她也跟着变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随时会被风吹走。

可她不后悔。

至少,她不再是一个人。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草木香气。

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站在一群人中。那些人围着她,笑着,像老朋友一样。

赵诚站在最前面,伸出手。

“欢迎回家。”

周敏芝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和她的一样,冰凉如玉。

她回过头,看了一眼山下的村子。

炊烟袅袅,鸡鸣狗叫,和任何一个普通的村庄没有两样。

只是那些活着的人不知道,这个村子里,住着多少死去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