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桩功(1 / 2)

叶正阳第一次见到师父,是在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他爸在工地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人没了。他妈早些年就跟人跑了,剩下他一个,被送回老家,交给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亲戚不待见他,让他住牛棚边上的柴房,一天给两顿饭,饿不死就行。

腊月二十三,小年。他蹲在柴房门口啃窝头,听见院门外有人喊。

“叶正阳在不在?”

他站起来,往外看。门口站着一个老头,六十来岁,精瘦,穿件灰扑扑的棉袄,手里拄着根木棍。那老头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我就是。”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看完,点了点头。

“像。太像了。”

叶正阳不知道他说的“像”是什么意思。

老头走进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爸叫叶大江?”

叶正阳点头。

“你爷爷叫叶铁山?”

叶正阳不知道。他没见过的爷爷,只知道叫叶什么山。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他。

“这是你家的东西。你爸没了,该还给你了。”

叶正阳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本发黄的簿子,封皮上写着两个字:桩功。

他抬头看老头。

“你是……”

老头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我叫叶铁山。你爷爷。”

叶正阳愣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走远,消失在巷子尽头。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把那本簿子翻了很多遍。里面的字他认不全,可那些图他能看懂。画的都是人,站着,坐着,蹲着,各种姿势,每一个姿势旁边都标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想起那个老头——他爷爷——临走前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惜,不是愧疚,是一种他说不出来的复杂。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爷爷。

村里人告诉他,叶铁山住在后山,一个人,从不见人。他沿着山路往上走,走了两个多小时,看见一间土坯房,孤零零蹲在山坳里。

门开着。他走进去,爷爷坐在堂屋里,正在喝茶。见他来了,也不惊讶,指了指旁边的凳子。

叶正阳坐下,半天不知道说什么。

爷爷喝了一口茶,开口了。

“那本簿子,你看懂了?”

叶正阳摇头。

爷爷笑了笑。

“看不懂就对了。那是咱家祖传的功夫,传了一百多年。你太爷爷传给我,我传给你爸。你爸还没学会就走了,现在该传给你了。”

叶正阳愣住。

“你……你要教我功夫?”

爷爷点点头。

“你是叶家的独苗。这功夫,不能断。”

从那以后,叶正阳每天往后山跑。

爷爷教他的第一件事,不是打拳,是站桩。

就站着,一动不动。两脚与肩同宽,膝盖微曲,双手下垂,目视前方。一站就是两个时辰,从太阳出来站到太阳当头。

叶正阳问:“这有什么用?”

爷爷说:“站桩是功夫的根。根扎不稳,什么都白搭。”

叶正阳站了三个月,腿都快断了。可爷爷还是不教别的,只让他站。站着站着,他发现自己能站住了。两个时辰下来,不抖了,不累了,呼吸也匀了。

爷爷看着,点点头。

“差不多了。”

然后教他第二件事。

还是站桩。姿势变了。两脚一前一后,前脚掌着地,后脚跟着地,膝盖弯成九十度,双手往前推,像推一堵墙。

叶正阳问:“这是什么桩?”

爷爷说:“这叫问路桩。问的是功夫的路,也是命的路。”

叶正阳听不懂。

他只知道,这个桩比第一个难多了。站不到半个时辰,腿就开始抖,汗往下淌,像下雨一样。

他咬着牙,一天一天站下去。

第二年,爷爷开始教他打拳。

拳很简单,只有三招。一招叫“开门”,一招叫“闭门”,一招叫“过门”。每一招都不复杂,可爷爷说,这三招练好了,能打一辈子。

叶正阳问:“为什么只有三招?”

爷爷说:“功夫不在多,在精。这三招,是咱家祖宗传下来的,打了一百多年,没输过。”

叶正阳不太信。三招能打过谁?

可他没敢说出来,老老实实练。

第三年,他能把这三招练得滚瓜烂熟。爷爷让他跟他过招。

一搭手,叶正阳就飞出去了。

他爬起来,不服气,又上去。又飞出去。

十几次下来,他摔得鼻青脸肿,愣是没摸着爷爷的衣角。

爷爷看着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正阳摇头。

爷爷指了指他的脚。

“你的根没扎稳。站桩站了三年,根还没扎下去。根不稳,功夫就是花架子。”

叶正阳低头看着自己的脚,沉默了。

第四年,他继续站桩。

第五年,第六年,第七年。

到他二十岁的时候,已经能跟爷爷过几招了。虽然最后还是输,但不再是飞出去,而是能撑上一阵子。

那年冬天,爷爷病了。

病来得很突然。头天还在教他练功,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叶正阳守着他,给他熬药,喂他吃饭,伺候他大小便。

爷爷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没精神。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看叶正阳的时候,亮得吓人。

有一天夜里,爷爷忽然握住他的手。

“正阳,”爷爷说,“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叶正阳凑过去。

爷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咱家的功夫,不是普通的功夫。”

叶正阳愣住了。

爷爷继续说。

“咱家的桩功,扎的不是地上的根,是地下的根。地下有什么,你知道吗?”

叶正阳不知道。

爷爷指了指地下。

“地下有东西。很多东西。咱家的功夫,就是扎下去,跟那些东西打交道。”

叶正阳的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什么东西?”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你练功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脚下有什么在动?”

叶正阳想了想。他练了这么多年,确实有时候会觉得脚下有东西,像有什么在往上拱,又像有什么在往下拉。可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有。”

爷爷点点头。

“那就对了。那些东西在找你。等你功夫练到家了,它们就会来见你。”

叶正阳听得后背发凉。

“它们……是什么?”

爷爷看着他,眼神复杂。

“是以前练过这功夫的人。”

叶正阳愣住了。

爷爷说:“咱家的桩功,不是一个人练的。是世世代代一起练的。人死了,功夫还在。功夫在,人就在。他们在地下,撑着你的根。”

叶正阳站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爷爷看着他,笑了笑。

“你不信?”

叶正阳不知道该说什么。

爷爷叹了口气。

“等你练到我这一步,就信了。”

那天夜里,爷爷走了。

叶正阳守了他一夜,天亮的时候,发现他已经没气了。他跪在床前,磕了三个头,然后去村里找人帮忙办丧事。

爷爷下葬那天,下了大雪。叶正阳站在坟前,看着那堆新土,想起爷爷说的话,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回到那间土坯房,他开始收拾遗物。

翻到柜子最底下的时候,他找到一个木头盒子。盒子很旧,雕着花纹,沉甸甸的。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本更旧的簿子,封皮上写着三个字:

《桩功录》。

他翻开,一页一页看下去。

簿子里记载的,是叶家历代练功的人。每一个人的名字,生卒年月,练功多少年,最后怎么走的。他看到了太爷爷,看到了爷爷,看到了他爸,还看到了他自己——名字写在最后一页,日期空着。

簿子的最后,有一行小字:

“桩功练到第九层,能看见

叶正阳的手抖了一下。

第九层。爷爷练到第几层了?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爷爷走了。不是病死的,是“看见之后,就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爷爷说的话,想着那本簿子里记载的事。越想越睡不着。后来他爬起来,走到院子里,开始站桩。

他已经很久没站桩了。这几年光顾着跟爷爷过招,桩功落下了不少。他站在那里,闭上眼,慢慢沉下去。

沉下去,再沉下去。

沉到最底的时候,他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