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东西。
它们在动,在往上拱,在往下拉。它们像是活的,又像是死的。它们在他脚下,在他四周,在他身体里。
他猛地睁开眼。
院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月光照在地上,白惨惨的。
可他明明感觉到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月光下,那双脚稳稳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可他觉得,自己站着的,不是地,是无数双手。
他打了个寒颤,转身回屋。
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下山了。
他把那间土坯房锁好,把爷爷留下的东西收拾好,然后回了村里。他在村里开了个拳馆,教小孩练功夫。教的不是叶家的桩功,是他自己编的一套简化版,强身健体用。
可每到夜里,他就忍不住站桩。
站在院子里,站在月光下,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站到双腿发麻,站到浑身冰凉,站到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
它们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五年的时候,他终于看见了。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很亮。他站在院子里站桩,站到子时,忽然觉得脚下一空。不是踩空了,是那种整个人往下掉的感觉。
他往下掉,一直掉,掉到一个黑漆漆的地方。
那地方没有光,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可他能感觉到,四周有很多东西。它们围着他,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开口:“谁?”
没有人回答。
他往前走。走了一阵,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是很多盏灯,白灯笼,一盏一盏,挂在看不见顶的地方。灯光下,站着很多人。
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装的,有穿老式棉袄的。他们站成一排一排,面朝同一个方向,一动不动。
叶正阳走过去,走到他们前面。
那些人转过头,看着他。
他看见了太爷爷。太爷爷的脸,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他看见了爷爷。爷爷站在人群里,冲他笑着。
他走过去,站在爷爷面前。
“爷。”
爷爷点点头。
“你来了。”
叶正阳的眼泪涌出来。
“这是……这是哪儿?”
爷爷指了指四周。
“这是根。”
叶正阳愣住了。
“咱家的根。一百多年来,练咱家功夫的人,都在这儿。你爸也在。”
爷爷往旁边指了指。
叶正阳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一个人,背对着他。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是他爸。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叶正阳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他从没真正见过的男人,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爸走过来,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正阳。”
叶正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爸伸出手,想摸他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你长大了。”
叶正阳终于发出声音:“爸……”
他爸点点头,没再说话。
爷爷走过来,站在他们旁边。
“正阳,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叶正阳摇头。
爷爷指了指那些站着的人。
“他们都是咱家的。一代一代,练桩功练到第九层,就下来了。下来,就在这儿,撑着上面的根。你在上面站桩,我们就在
叶正阳脑子里嗡嗡的。
“那我……我还能回去吗?”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能。你现在回去,还来得及。你要是不回去,就一直在这儿了。”
叶正阳看着他爸,看着爷爷,看着那些穿着不同衣裳的叶家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要是回去,还能再见到你们吗?”
爷爷点点头。
“能。你只要站桩,就能感觉到我们。等你练到第九层,就能看见我们。到时候,你想下来就下来,想上去就上去。”
叶正阳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我回去。”
爷爷笑了。
他爸也笑了。
叶正阳转过身,往回走。走着走着,眼前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猛地一亮——
他睁开眼睛。
月亮还在,院子还在,他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月光下,那双脚稳稳地站着。
可他觉得,自己站着的地方,不是空的。
有很多手,在
从那以后,叶正阳的拳馆越开越大。
他收了很多徒弟,教他们练功夫。可桩功的核心,他从没教过任何人。那是叶家的,只能传叶家的人。
他结了婚,生了儿子。儿子长大,他又教儿子。儿子问他,爸,咱家的功夫跟别人家的有什么不一样?他说,不一样的地方,等你练到第九层就知道了。
儿子练到第九层那年,三十五岁。那天夜里,他站在院子里站桩,站到子时,忽然睁开眼睛。
他爸站在他面前。
叶正阳已经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可他站在那儿,腰板笔直,眼睛亮得吓人。
“爸?”
叶正阳点点头。
“看见了?”
儿子愣了一会儿,点点头。
“看见了。太爷爷,爷爷,都在
叶正阳笑了笑。
“我该下去了。”
儿子愣住了。
“你……”
叶正阳拍拍他的肩膀。
“你妈走了,你也大了,该传的也传给你了。我在上面待够了,该下去陪你太爷爷他们了。”
儿子站在那里,眼眶红了。
叶正阳看着他,笑了笑。
“别难过。我就在
他转过身,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儿子看着他。
叶正阳指了指地下。
“
儿子愣在那里。
叶正阳笑了笑,推门进去。
第二天早上,儿子去看他,他已经没气了。
死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儿子把他葬在祖坟里,挨着他爷爷和他爸。下葬那天,天上下着小雨,山上雾蒙蒙的。
他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开始站桩。
站下去,沉下去,沉到最底。
他感觉到了。
脚下有东西。
很多很多。
它们在动,在往上拱,在往下拉。
最前面的那一个,是他爸。
他爸冲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他也笑了。
睁开眼睛,雨还在下。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些老坟,看着这片叶家守了一百多年的土地。
风吹过来,带着雨丝,凉凉的。
他忽然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
他笑了笑,转身下山。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雾气里,那些坟静静地蹲在那儿,像一群蹲着的人。
他们也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