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如蓝第一次看见那个篮球场,是在她外婆葬礼结束后的第二天。
那年她二十八岁,在省城一家体育媒体做记者,跑了好几年CBA,圈子里认识不少人,算是小有名气。外婆家在川南一个叫“落坪村”的地方,四面环山,一条溪从村中流过。她从小在这里长到六岁,后来随父母进了城,再回来就是每年清明和过年。外婆走得很突然,脑溢血,送到镇卫生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她请了假,连夜赶回来,跪在灵堂前烧了一夜的纸。
葬礼办完,亲戚们散了,父母回了县城,她一个人留在老屋整理遗物。翻到阁楼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铁皮盒子,很旧了,上面印着褪色的“丰收”字样。盒子没锁,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发黄的奖状,还有几张黑白照片。奖状都是外婆的名字,全是篮球比赛的——公社的女篮冠军,县里的农民运动会冠军,地区级的选拔赛优秀运动员。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手开始发抖。她从来不知道外婆会打篮球。在她的记忆里,外婆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的,手上有厚厚的茧子。可这些奖状上写的年份,是1963年,1964年,1965年。外婆那时候才二十出头。
她把照片拿起来看。照片上是一群年轻姑娘,穿着背心短裤,抱着篮球,站在一个球场前面。球场很简陋,泥土地,两个木头架子,篮板上连篮网都没有。姑娘们晒得黝黑,笑得灿烂。站在中间的那个,扎着两条辫子,眉眼和外婆年轻时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写的,又被手蹭过无数次:“1965年,落坪村女篮,全县冠军。摄于决赛后。”
徐如蓝把那些奖状和照片一张一张收好,放回铁皮盒子,抱在怀里下了阁楼。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外婆打篮球的样子。她想像不出来。一个佝偻着背、走路慢吞吞的老太太,怎么可能在球场上跑得起来?
第二天一早,她出门去村里转了一圈。落坪村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溪两边。她顺着溪边走,走了大概十分钟,在村子最里头看见了一块空地。空地不大,长满了荒草,可她能看出来,那是一个篮球场。两个篮球架还在,木头柱子已经朽了大半,斜斜地戳在地上,篮板烂得只剩几块木板,勉强能看出形状。地上画的白线早没了,只剩一条模糊的痕迹,被草盖住了。
她站在那个废弃的球场边上,看了很久。风吹过来,荒草起伏,那两根朽木柱子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两个站不稳的老人。她忽然觉得,外婆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这个球场上奔跑的。穿着背心短裤,扎着两条辫子,满头大汗,笑得灿烂。不是她记忆里那个佝偻的老人,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鲜活的、满身朝气的姑娘。
她在球场边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回走。走到村口的时候,她遇见了一个老头,很老了,坐在老槐树底下抽旱烟。她认出那是村里的老支书,姓周,八十多了,耳朵不太好。
“周爷爷,你还记得我外婆吗?”
老头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是如蓝?你外婆的孙女?”
“对。我外婆年轻时候打篮球,你知道吗?”
老头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暂,短暂得她差点没注意到。然后他又笑了,点点头。“知道。你外婆是县里有名的女篮队员。那时候她可厉害了,一场比赛能拿二十多分,整个县没有防得住她的。”
徐如蓝问:“那球场是什么时候荒废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七几年。具体哪年记不清了。反正后来就没人打了。”
“为什么?”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回答,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一句:“你外婆走了,那个球场就该荒了。”然后他转过身,慢吞吞地走了。
徐如蓝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心里总觉得他有什么话没说。
那天下午,她在村子里又转了转,问了几个人关于外婆打篮球的事。年轻人都摇头,说不知道。老年人倒是有记得的,可一提起这事,脸色就变了,支支吾吾几句,找个理由走了。她越来越觉得不对,这个村子里的人,好像都在回避什么。
傍晚的时候,她去了老支书家。老头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来,也没赶她,让她坐在门槛上。她坐了半晌,开口问:“周爷爷,那个球场到底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老头喂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玉米面全撒在地上,拍了拍手,在她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很久,才开口。
“你外婆她们那支女篮,是六三年组起来的。那时候搞运动,县里说要发展农村体育,每个公社都要组篮球队。我们公社穷,没啥场地,就在村头那块空地上自己画了线,做了两个木头架子。姑娘们白天干活,晚上练球,练了两年,六五年拿了全县冠军。”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烟。
“拿了冠军之后,县里说让她们去参加地区比赛。地区比赛在另外一个县,要坐一天的车。她们去了,打了三场,赢了两场。第三场,打的是主场那个县的女篮。那场比赛,你外婆拿了三十一分。可她受伤了,脚崴了,很严重,肿得跟馒头似的。队医让她别上了,她不听。她说,最后一场了,打完就回家。”
老头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场比赛,她们赢了。赢了两分。可你外婆的脚,废了。回去之后养了大半年,能走路了,可再也不能跑了。后来她就没再打球。再后来,那支女篮就散了。再再后来,那个球场就没人去了。”
徐如蓝坐在门槛上,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就……就这样?就是受伤了,所以不打球了?”
老头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受伤是小事。你外婆能扛。可那场比赛之后,队里有个姑娘,死了。”
徐如蓝愣住了。
“死了?”
老头点点头。“叫陈小娥,十八岁,打后卫的。你外婆受伤之后,她替上去。那场比赛打得太凶了,对方动作很大,裁判偏主场,好多犯规没吹。陈小娥被撞了好几次,肋骨断了一根,可她没下场,硬撑着打完了。回去之后,疼了好几天,去卫生院看,说是肋骨骨折,扎进肺里了。送到县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徐如蓝坐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陈小娥死的那天晚上,你外婆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回来,她把那双球鞋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柜子里,再也没拿出来过。后来她嫁了人,生了孩子,老了,死了。可她再也没碰过篮球。”
老头把烟掐灭,站起来。
“那个球场,你外婆后来再没去过。可每年清明,她都会去陈小娥坟前坐一坐,坐一下午。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着。坐完了,就回来。几十年,没断过。”
徐如蓝站起来,向老头道了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忽然喊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