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先生点头,悔恨交加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滚落:“我后来才明白,母亲不是要拦我的前程……她是要替我挡灾呀。”说完,他的情绪瞬间垮塌,再也抑制不住。
料理完后事的第三个月,胡先生回了一趟老家。村里老一辈的人见了他都欲言又止,八十多岁的老支书,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抽了一袋又一袋,许久才吐露出事情的真相。
原来胡先生出生时,有个游方的算命先生路过,看着尚在襁褓中的他,对母亲说了几句话:
“此子命格清奇,财旺身弱,难担大财,若困守山中,可保平安终老,但一世清贫。若出此山,必有大作为,却也必逢大劫。财愈旺,劫愈重。三十九岁必逢命中大劫,过得去便蛟龙入海,过不去……。”阴阳先生叹了口气,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知道下场会如何。
在那个年代的山里人,迷信的思想根深蒂固,算命先生的话几乎等同于圣旨。
“母亲从那时起,就开始四处求护身符、平安锁。”胡先生哽咽道,血红的眼中又流出了泪水,悔恨是前所未有的深重,“我考上大学要离开时,她求遍了附近的庙宇,没有一个师父敢接改命的法事。最后,是她自己……用最笨的办法。”
王七郎抬眼看着那张血符。普通的平安符多以朱砂画就,取朱砂辟邪之意。但以血画符,尤其是至亲之血,在民间法脉中被称为血契,以自身寿数为代价,与冥冥之中的力量立约。
“这符不简单呐。”王七郎小心地夹起一角,长叹了口气,“它确实在起作用,你这些年顺遂得反常的事业运,恐怕就是它换来的。但血契之术极损施术者,尤其是这以命换运的禁术……”
话没说完,店里的灯突然闪烁起来。
一明一灭,极有规律。窗外小雨变成了瓢泼大雨,狂风卷着雨点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胡先生瞳孔瞬间放大,惊恐地环顾四周:“这、这是……”
王七郎见过大风大浪,自然不怕这些,明明灭灭间,他看着墙上师傅的遗像,分毫未动。抬手示意他噤声,目光扫过房间的四个角落。
灯又闪了三下,彻底熄灭。
黑暗中,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会有些许光亮。这明灭之间,胡先生突然发出一声惊叫。
那张摊开在桌上的血符上,凭空浮现出一抹模糊的影子。
隐约是个老妇人的轮廓,佝偻着背,面朝胡先生的方向。想伸手触碰什么,手指却穿透胡先生的身体,始终难以触摸。
骇人的是影子的胸口,有一团不断扩散的黑色污迹,正吞噬着整个身影。
“妈……?”胡先生颤抖着喊出声。
影子听见呼唤,抬起了头。那一瞬间,胡先生看清了她的脸——正是母亲去世时的面容,苍白,布满皱纹,眼神却温柔如初,只是温柔里浸满了痛苦。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接着,那团黑污骤然扩散,将她整个吞没。
影子消失了。
灯在同一刻重新亮起。
胡先生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大口喘着气。他看向桌面——那张血符还在,符纸上,原本鲜红的字迹和手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变淡,仿佛有东西正在抽走它们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