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青仪早早抵达雅间。
片刻,杜岩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嘴角依旧挂着那抹吊儿郎当的笑意。
二人相对而坐,纪青仪率先开口:“杜郎君,眼下我们纪家窑需要大量的玛瑙,在越州也只有你们杜家能拿得出来,所以今天我就是来和你谈这件事。”
“好说好说!”杜岩随意一笑,“价格也不变,你想要多少写下来,我让人去办。”
“那就多谢了。”纪青仪颔首,看向一旁的木箱子,“恭喜杜郎君喜得麟儿,我特意烧制一套瓷作为贺礼。”
杜岩一怔,旋即大笑,“姨姐客气了。”
对她的称呼从‘纪娘子’改口‘姨姐’,说明杜岩全然不知纪青仪和赵语芳之间的事。
纪青仪拿出一张从千香楼得来的赊账单子,上面赘着杜家的名号,“这张单子,本该送到杜家,却没成想送到了我手里,这上面的数额,我已经填上了。”
杜岩接过她手里的单子,低头一看,上书“一百贯”,脸色瞬间阴沉。
他咂舌抱怨,“我最烦这大舅子了,把杜家的钱当纸花,我好歹也是个纨绔,都挥霍不过他。”
“父亲也如此,败光了纪家家产,儿子自然亦有其风。”纪青仪淡淡一笑,带着一点讽刺,“还好有杜家,有你为他兜底。”
“什么兜底,他这是没皮没脸,花起钱来丝毫不心疼。”杜岩忍不住吐槽,“我们家可不能毁在他手里。”
“好在,他现在也是官身了,也能帮衬杜家一二。”
“得了吧!这官还不如杜家出钱买的,没钱,就他区区一个小官的俸禄,饭都吃不起。”
杜岩忍不住一句接着一句,沉浸在自己的话里,纪青仪耐心倾听,而她的眼角,早已看到门边掠过的那道阴影。
赵承宗悄然立于门口,脸色逐渐发白,拳头紧握,指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听见了他们的每一句。
那一刻,他最看重的尊严似被人踏碎。
他推门而入,却再也挤不出笑容:“杜岩,苏大人请你过去。”
杜岩一愣,利落起身,瞥了他一眼,擦肩而过。
纪青仪仍稳坐如初,继续喝着手里的茶。
赵承宗与她目光相交,他的怒意与她的淡漠对撞。
“你还有什么事吗?”纪青仪回以一抹略带讥弄的笑。
他终究一言未发,虽心中不悦,碍于场合还是离开了。
隔壁的雅间里,顾宴云听到动静,他抬头看向门处,却见杜岩走来。
他断定两人谈话已告一段落,心知纪青仪不会再待,于是微笑起身:“既然主人家要招呼贵客,那我也该告辞了。”一推门,便碰上脸色阴沉的赵承宗。
顾宴云目光一转,二楼栏边正好望见楼下的纪青仪,不自觉加快了脚步下楼与她汇合。
这时,苏维桢仍不知她已离去,举杯玩笑般道:“听说纪娘子也来了?怎么不见人?”
杜岩为苏维桢满上一杯酒,笑容懒散:“她刚刚走了。”
“走了?”苏维桢的神色微微一暗,只得轻饮一口。
他们二人早上了马车,一月轻车熟路驾马返回春雪堂。
路上,车厢内,顾宴云摸着肚子,半带埋怨地说:“我早就饿了,那桌菜,我一口都没吃。”
纪青仪斜靠在车内,回以轻笑:“出门前我让苔枝准备了晚膳,回去就能吃。”
“好。我们快回去吧。”
*
戌时,望月楼依旧灯火辉煌,热闹还在继续,而赵承宗却早早就离开了。
杜家上下的冷眼、苏维桢的疏离,让他难以继续维持表面恭敬。找了个借口,溜到了千香楼。
这里的松弛氛围更让他感到舒适。
刚进门,楼里的女子就含笑迎了上来,他随意搂住其中一个,掏出银钱塞入那女子手里,“去二楼,添几样好菜,再上一壶好酒。”
“好嘞,奴家这就去。”女子娇声应着,巧笑倩兮地领路上楼。
千香楼二楼是一圈环绕舞台的单间,相连却不通。窗门一推开,便能看见楼下灯火辉映中的歌舞表演。
赵承宗独自坐下,没过多久,酒菜就送上来了。
“还是这里舒服啊。”他发出感叹。
芝儿在他身旁斟酒,声音柔软:“大人若觉此处好,往后常来便是。”
赵承宗微微一笑,仰头饮尽杯中酒,心头的郁结似乎也被这温香软语冲淡,“还是这里舒服啊。”
三杯入喉,身子彻底放松。
他半倚栏边,带着醉意哼起了小调,窗下的舞台上,伴着古筝轻挑,舞者衣袂飘然,看得他入迷。
正尽兴时,一抹熟悉的身影闯入眼帘,林子逸怀中紧抱着一个长形匣子,他搂得紧紧的,动作小心似乎是个宝贝。
紧接着,一个戴着宽檐帽、胡须浓密的高大男子走了进来。帽檐压得低赵承宗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只见两人微微点头,随即一齐上了二楼。
这可引起了赵承宗的兴趣,醉意散去了一半,心中升起一抹好奇。
他轻步起身,把门打开一条窄缝,顺着缝隙望去,林子逸与那大胡子已进了隔壁的单间。
赵承宗屏息,小心移步至隔壁门外,侧身贴近门缝,耳朵轻靠在木板上偷听两人对话。
房间里,林子逸把包裹严实的匣子放在桌上,小心翼翼打开,“你看看成色,绝对货真价实。”
帽子男他俯身凑近,又伸手抚摸那瓷盘光滑温润的釉面。“这果真是秘色釉,好东西啊!”
林子逸挺了挺胸,解释道:“那是自然。就这个秘色釉菊瓣盘,可是贡瓷,一只最低也得五十贯。”
帽子男咧嘴一笑,“我懂,我懂。这不是到了林掌柜的门下嘛,总得有点关照吧,便宜点。”
“四十贯,不议价。”林子逸的声音倔强,“你一转手,就能赚一倍,可别太压价。”
“行!”帽子男一掌拍在桌上,“成交!”
站在门口的赵承宗,听着屋内的对话,眼中越发明亮。
竟无意撞见这桩大事!
他借着酒意,再也忍不住,一把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