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退出提前十五天?”
“嗯。”
“你这比我们厂规还严。”
陈娟淡淡道:“厂规管工人。”
“我这规矩,管合伙人。”
小许低声嘀咕:“听着像真企业。”
陈娟回他一句:“会是。”
空气一下子沉了。
刘主任合上合同。
“行。”
“我们也加一条。”
陈娟看着他。
“库存分批交付。”
“每季度结一次账。”
陈娟想了两秒。
“可以。”
“但账目公开。”
刘主任挑眉:“你还查我们账?”
陈娟不卑不亢。
“对账,不是查。”
“清清楚楚,后面少麻烦。”
刘主任忽然笑了。
“行。”
他拿起笔。
“那就一年。”
合同一式两份。
陈娟接过那份,小许忽然问:“你不怕郭师傅找你麻烦?”
陈娟把合同收进包里。
“生意场上,没有麻烦。”
“只有位置。”
刘主任看她一眼。
“你这个位置,不好坐。”
陈娟站起身。
“没人说好坐。”
“但坐得住。”
她走出会议室时,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
楼下院子里,工人们正在装车。
远处,有人影站着。
是郭师傅。
他没走。
两个人隔着院子对上视线。
郭师傅走过来。
“签了?”
“签了。”
“几年?”
“一年。”
郭师傅点点头,笑得有点淡。
“胆子大。”
陈娟看着他:“你稳。”
郭师傅盯着她:“稳,是因为看多了翻车。”
陈娟轻声说:“翻过,才知道怎么走。”
两人沉默几秒。
郭师傅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卖那批锈货?”
陈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没有吭声。
郭师傅嘴角动了动。
“你要是真卖动,我请你喝酒。”
陈娟回他一句:“等卖完再说。”
门外,赵成他们已经在等。
“咋样?”孙强先问。
陈娟把合同拿出来。
“成了。”
几个人脸上同时松了一口气。
赵成看着她,语气比之前少了刺。
“那就干。”
陈娟点头。
“今天下午,第一批货拉走。”
“从最难的开始。”
孙强愣了一下:“不挑好的?”
陈娟看着他,语气沉稳。
“好的,谁都能卖。”
“难的,才是本事。”
下午三点,第一车旧库存拉进了院子。
木箱一落地,扬起一层灰。
孙强掀开盖子,咳了一声:“这味儿——”
“潮。”赵成皱眉,“放太久了。”
胡大嫂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零件边缘。
“是真锈。”
不是那种表面浮灰,是已经吃进去的红锈。
气氛一下子沉了。
王二嫂小声嘀咕:“这要是卖不动……”
陈娟没急着说话。
她蹲下,拿起一件,指甲在锈层上轻轻刮了一下。
“外锈。”
“没伤骨。”
孙强抬头:“你咋知道?”
“边缘没起泡,重量没轻。”陈娟把零件翻过来,“这种翻得回来。”
赵成半信半疑:“翻得回来,得花多少工?”
陈娟站起身。
“所以第一批不赚钱。”
院子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啥?”王二嫂瞪大眼,“不赚钱还干?”
陈娟看着他们。
“第一批,是样品。”
“翻好了,拿去厂里验。”
“验过了,后面好谈。”
孙强皱眉:“你不是签完合同了吗?”
“合同是量。”陈娟语气平稳,“口碑是价。”
这话一出,院子里静了。
赵成沉声问:“那我们这几天的工钱呢?”
陈娟看着他。
“照算。”
“按最低档。”
赵成盯着她:“那你赚啥?”
陈娟笑了一下。
“赚后面。”
空气里有点紧。
孙强忽然开口:“要是后面没有呢?”
陈娟没有生气。
“那我认。”
“你们的工钱我照给。”
她说得很平。
没有激动,也没有赌气。
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决定好的事。
胡大嫂眼圈有点红:“你这是拿自己压。”
陈娟摇头。
“不是压。”
“是换信。”
孙强沉默了几秒,忽然蹲下来。
“行。”
“那就翻。”
赵成叹了口气,也蹲下。
“干吧。”
院子里很快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
刷锈、打磨、拆分。
太阳一点点往西落。
傍晚时,院门口忽然有人影。
是郭师傅。
他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孙强先看见他,低声说:“来了。”
气氛顿时有点紧。
郭师傅走进来,看了一圈。
“第一批?”
陈娟点头:“嗯。”
他拿起一件翻新的,仔细看。
“手艺还行。”
孙强忍不住说:“还在试。”
郭师傅看向陈娟。
“你挑了最难的。”
“嗯。”
“想给厂里看?”
陈娟没否认:“是。”
郭师傅笑了一下。
“你这样,会把自己逼得很累。”
陈娟看着他。
“累,总比拖着强。”
郭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也拉了一车。”
“挑的好的。”
赵成抬头看他:“那不是轻松?”
郭师傅看着赵成。
“轻松的是现在。”
“难的是后面。”
空气里有点微妙。
不是敌意。
是各自清楚彼此在走不同的路。
郭师傅忽然对陈娟说:
“你要真能把这批翻好。”
“我服。”
陈娟淡淡回了一句:
“不是让你服。”
“是让厂里信。”
郭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转身走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金属声。
夜色慢慢压下来。
孙强一边打磨一边低声问:
“你真不怕?”
陈娟手没停。
“怕。”
“怕啥?”
“怕人心散。”
她抬头看了一圈。
“所以这几天,大家吃在一块。”
“账每天算。”
赵成愣了一下:“每天算?”
“对。”
“透明。”
孙强笑了笑:“你这是怕我们起疑心?”
陈娟直说:“对。”
“疑心一起,队就散。”
王二嫂忽然说:“那你呢?”
“你不怕我们以后单干?”
陈娟停了一下。
“怕。”
“但我不拦。”
她看着他们。
“人往高处走。”
“我做的,是让这里更高。”
院子里一时间没人说话。
只有刷锈的声音。
天彻底黑下来时,第一批翻新的样品摆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