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衡状态最明显。他原本话不多,这两天却明显兴奋,连走路都快了些,图纸改了一版又一版,连包装字体都要盯着调。
孙强则恰好相反。
他看着报表,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却敲得很慢。
“利润好看是好看。”他说,“可量一放大,问题也会放大。”
陈娟没反驳。
她知道孙强不是泼冷水,他习惯站在最坏的角度算账。
人就是这样,有人盯机会,有人盯风险。
厂里正忙着赶第二批试单时,出了个小插曲。
新来的操作员把一批外包装的批次号贴错了。
数量不算大,但如果流出去,被对方发现,信誉直接打折。
老李急得直拍桌子:“怎么这么粗心?!”
那小姑娘吓得眼圈都红了,一直说对不起。
车间气氛瞬间紧绷。
林衡脸色也沉下来:“这种低级错误不能有。”
话音刚落,孙强冷冷接了一句:“所以我说,扩量太快不稳。”
空气一时有点闷。
陈娟没有提高音量。
她走过去,把那批货拆开检查了一遍,然后对老李说:“停一下,别吓她。”
她转头看着那个小姑娘,语气不重:“错在哪儿?”
“我……我看成上一批编号了。”声音带着抖。
“嗯。”陈娟点点头,“记住了没有?”
小姑娘拼命点头。
“那就重贴。”她把货重新推回工作台,“以后贴之前,再对一次。多十秒,也比出错强。”
没有追责,没有情绪失控。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她在压。
不是压人,是压局面。
等车间散开后,孙强低声说:“你太松了。”
陈娟看他一眼:“你觉得骂一顿能解决?”
孙强没接话。
她继续说:“我们在升级,系统还没升级,人却已经被推到更高要求上。出问题是早晚的事。关键是,别让问题扩大。”
孙强沉默了几秒,叹气:“我就是怕,刚起来的口碑……啪,一下没了。”
他说“啪”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不甘。
他不是不想往上走,他只是怕掉下来。
林衡却在一旁不太耐烦:“总不能因为怕,就不做吧?要是每一步都等万无一失,那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孙强抬头看他,语气压着火:“你搞设计的当然轻松,厂里每一笔损失算谁的?”
林衡脸一下子红了:“轻松?你以为我——”
“行了。”陈娟打断。
她没有训谁,只是把两个人的视线拉回来:“现在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我们往上走,本来就会不稳。稳和快,从来不是一起的。”
办公室静下来。
窗外车间机器的声音持续不断。
过了一会儿,林衡低声说:“我刚才急了。”
孙强抿了下嘴:“我也没针对你。”
气氛算是缓了下来。
那批贴错编号的货,当晚重新检查完毕,没有流出一件问题品。
小插曲看似过去了,但陈娟心里却更清楚——
团队还没真正适应新节奏。
升级不是换个产品这么简单,是整套系统都要跟着变。
而真正的压力,往往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内部的磨合。
第二批试单出货后没两天,城南那边忽然发来一张截图。
有同行在市场上打听他们的新产品,说法不太好听——
“换个壳子抬价,玩概念。”
林衡看见消息,脸色一下沉下去:“他们什么意思?自己做不出来,就抹黑?”
孙强冷笑了一声:“这才刚开始。”
陈娟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她没有生气。
反而有点平静。
被议论,说明真的被看见了。
“别回应。”她说。
林衡愣了一下:“就这么算了?”
“现在回应,只会抬他们。”她把手机放下,“产品卖得动,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孙强看着她,忽然问:“你就不烦?”
陈娟笑了一下,很淡。
“烦啊。”她说,“但烦没用。”
她顿了顿,语气慢下来:“我们不是在做一批货,我们是在换位置。位置一动,风就会乱。”
办公室里没人再说话。
外面风确实大了些。
第二批销售数据出来时,比第一批更快。
市场开始有回头客。
城南那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如果独家,价格还能不能谈。
南提出“独家”的那天,陈娟没有立刻给答复。
她把话按住了。
独家意味着稳定,也意味着被绑定。一旦对方压价,她就没有退路。
林衡听到消息时,整个人明显兴奋:“独家说明他们看好啊,这不是好事吗?”
孙强却脸色发沉:“好是好,可一旦他们翻脸,我们连退路都没。”
两个人又开始站在不同的方向上。
陈娟没急着表态。
她把最近三周的数据全部调出来,铺在桌上,一行一行过。
原创线毛利提升明显,但产能占比还不到三成。代工线依然是现金流来源。
她心里很清楚,现在不是孤注一掷的时候。
就在她准备约城南谈条件时,一个意外插进来。
老客户——做了四年的代工大单——突然发来通知,下季度订单量要缩减二十个点。
理由写得很客气,说是“市场调整”。
孙强看到邮件,脸直接黑了:“他们这是看我们往上走,不爽了。”
林衡皱眉:“不至于吧?”
孙强冷笑一声:“你太天真。我们给他们做低价,他们心安理得。现在我们产品卖得好,他们会担心什么?担心我们不再听话。”
办公室里气压骤降。
陈娟却很平静。
她早就预料到这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也没有情绪化回应。
她先算了一笔账。
缩减的二十个点,刚好等于原创线目前的产能占比。
这不是巧合。
这是在提醒她——别忘了谁给你饭吃。
当天傍晚,那个老客户的负责人主动打来电话。
语气不算强硬,但带着试探。
“听说你们最近在做自己的产品?”
陈娟没否认。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说:“陈总啊,我们合作这么久,你也知道市场不稳定。这个阶段,最好还是稳一点。”
话说得不重,却很清楚。
孙强在一旁听着,手握得很紧。
陈娟语气却始终平稳:“我们代工线不会停,交付也不会变。”
对方又说:“有些方向,还是别走太远。”
这句,带着点警告意味。
电话挂断后,办公室安静得有点压抑。
林衡忍不住:“这算什么?变相施压?”
孙强咬牙:“早就说过,升级没那么简单。”
陈娟没有马上回应。
她看着窗外车间的灯,心里反而更清楚了一件事——
如果她现在退一步,原创线会慢慢被边缘化;
如果她硬顶,现金流压力会放大。
这不是情绪选择,是结构选择。
晚上十点,她单独去了仓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