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噪音震耳,站在车旁,两个人面对面说话都得靠吼。
陈烨拉开车门,连个车门内衬都没有,直接就是铁皮。
他一屁股坐在那层薄薄的黑色人造革座椅上。
挂挡,松离合,一脚油门到底。
拖拉机咆哮着冲出库房,进入长满野草的试车场。
十分钟后。
陈烨把车停在众人面前,熄火。
他推开车门,扶着轮胎站稳。
白衬衫上沾了两道黑色的机油印子。
胃里翻江倒海,骨头架子都在咯吱作响。
刚才那十分钟,他感觉自已不是在开车,是坐在一个搅拌机里被人当水泥搅。
避震器约等于没有,过一个巴掌大的土坑,人能从座位上弹起半米高。
王建国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黑灰,走上前,拍了拍陈烨的肩膀。
“小陈,放弃吧。”
老头子语气很坚决。
“咱们是搞文宣的,不是神仙。”
“之前你能把土豆卖出天价,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吃的,包装一下总有人买单。”
“猪肉也是一样,能拍出艺术感。”
“可这是工业产品。”
王建国指着那台大绿拖拉机。
“这破铜烂铁,除了质量糙,技术全面落后。”
“它就是一堆工业垃圾。”
“老百姓买农机是回去干活的,买回去三天两头坏,油耗高得吓人,人坐上去腰都要断了。”
“这玩意儿没法包装,你总不能给拖拉机穿西装吧?听我的,别接这活,砸牌子。”
张国强也在旁边帮腔。
“对对对。小陈,这趟浑水咱不蹚。这种产能落后的淘汰厂,就该破产清算。”
听到“破产清算”四个字。
张大头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泥地里。
一个一米八的汉子,捂着脸不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实话。
没人救得了红星厂。
陈烨没说话。
他看着面前这台刚刚折磨了他十分钟的机器。
没有任何电子元件,只有纯粹的齿轮、连杆、皮带和粗糙的生铁。
一滩机油顺着底盘滴在土里。
这是一种原始的、充满机油味的力量感。
“工业垃圾?”
陈烨伸手,毫不嫌弃地摸上那沾着泥和油的铸铁外壳,手掌拍在上面,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府令,你们那是正常人的思维。”
陈烨转过头,看着王建国。
“这哪里是垃圾。”
“这分明就是男人的浪漫!”
王建国愣住了。
男人的浪漫?这破绿皮拖拉机浪漫在哪了?
陈烨走到张大头面前,踢了踢他的鞋底。
“起来,大老爷们别坐地上。”
张大头抬起头,满脸泥印子。
“陈大仙,没救了,连府令都说这是工业垃圾。”
“我说了,这是男人的浪漫。”
陈烨站在厂区空地上,指着库房里那几百台滞销的库存。
“从今天开始,这玩意儿就不叫农机了。”
“我们彻底放弃低端农用市场。”
“去特么的种地,这车生来就不是下地干活的。”
王建国急了。
“小陈,不种地,那还能叫拖拉机吗!”
“叫什么不重要。”
陈烨看着那台丑陋的机器,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它有四个轮子,一个柴油机,它就是车。”
陈烨的语气不容置辩。
“你们非要让它去跟洋品牌比舒适,比空调,这不是拿自已的短处去碰别人的长处吗?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它的‘糙’,放大到极致!”
他盯着张大头。
“换个赛道。”
“主打两个方向,‘硬核’和‘赛博农机’!”
张大头彻底懵了。
“越......越野?”
他结巴得连话都说不全了。
“陈领导,你别拿我寻开心了。”
“这破车,油门踩到底,极速才二十码!”
“随便一个土坡都能让它溜车,越哪门子的野啊?”
王建国也在旁边摇头,二十码的越野车?
这要是传出去,江城府怕是要变成全网的笑柄。
陈烨笑了。
他看着那一排排土气的绿色机器。
“那是以前。”
“二十码怎么了?只要外观够凶,声浪够大。”
“它就算只能在泥地里刨坑,那也是纯粹的机械暴力。”
“现在的有钱人,开腻了那些安静的豪车,骨子里就想找点刺激,就喜欢这种花钱买罪受的硬核玩具。”
陈烨走到最近的一台拖拉机前,一脚踹在轮胎上。
“它没有减震?错!这叫全路况路感无损直传!”
“它噪音大?错!这叫无消音纯机械交响!”
“它就是个铁皮壳子,冬天冻死夏天烤熟?错!这叫后废土时代末日战车装甲!”
张大头张着嘴,感觉自已的脑子被一锤子砸开了,三观正在飞速重组。
“可是......这管用吗?”
“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