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逃出大英博物馆》正片准时上线。
三集连播,总时长不到二十分钟。
市府大楼。
王建国盯着电脑屏幕。
张国强站在一旁,手心全是汗。
两人连晚饭都没碰,硬是熬到了现在。
林城。
赵刚端着红酒杯,躺在沙发上,手机投屏到大电视。
微信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开播了开播了!”
“兄弟们准备好键盘,看这小子怎么把一个亿砸出个水花来!”
“我已经安排了三个水军工作室,今晚就让他身败名裂!”
屏幕亮起。
没有宏大开场,没有炫酷特效。
一条阴暗潮湿的异国小巷。
男主张永安举着单反拍街景。
镜头一转,垃圾桶背后钻出一个穿着灰扑扑粗布衣裳的小女孩,脸上带着高原红,瘦瘦小小。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角。
小女孩仰着头,操着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哥哥,带我回家。”
张永安吓了一跳,甩开她就走。
小女孩不哭不闹,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跟在后面。
两人在异国街头拉扯。
弹幕飘过一片嘲讽。
“这就花了一个亿?”
“摄影连个稳定器都不用吗?镜头晃得我头晕。”
“这小丫头哪找来的?太土了吧,脸上还有泥印子。”
“退钱!拿我们的税款拍乡村爱情异国版?”
赵刚抿了一口红酒,在群里发语音:“这破玩意儿,顶天了花五百块!那九千九百多万去哪了?这下他死定了!”
群里一片附和。
视频继续。
张永安摆脱不掉,只能把小女孩带回出租屋。
他问她叫什么。
小女孩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怯生生回答:“我叫中华缠枝纹薄胎玉壶。”
张永安愣住。
观众也愣住了。
接下来的剧情没有大起大落,全是日常。
小女孩不懂现代电器,怕水,怕黑,只认得张永安手里的一张中国地图。
她总是趴在地图上,用脏兮兮的小手摸着上面的一块区域,嘴里念叨:“这是家,好远啊。”
张永安带她去买衣服,她挑了一件最红的。
她说:“红色,喜庆。”
“家里人喜欢。”
这份土气的表现,在前面的铺垫下,开始发酵。
钱文海坐在家里,老花镜摘下又戴上。
他看懂了。
这丫头就是一个在异国他乡漂泊百年的孤儿。
进度条拉到最后一集。
天色突变。
大英街头,乌云压顶。
雷声滚滚,大雨瓢泼而下。
张永安拉着小女孩在街头狂奔,寻找屋檐。
小女孩却一把挣脱他的手,把那件红裙子紧紧裹在怀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死死护住胸口。
雨水砸在她身上,冲刷着脸上的泥巴,混着泪水往下淌。
“你跑什么!快过来避雨!”张永安大喊。
小女孩拼命摇头,死死护着怀里,嗓音嘶哑,带着哭腔大喊:“不能湿!不能湿啊!”
“什么东西不能湿?”
小女孩从衣服最深处,颤抖着掏出一大把被防水布层层包裹的信件。
信封泛黄,上面是各种字迹。
“这是大家让我带给家乡的信!”
“伯伯说,他的琴弦断了,想回老家找根新的。”
“杯盏爷爷说,他磕破了一个角,好疼,想让家里的窑子给补补。”
“还有画轴阿姨,她说她太久没见太阳了,快发霉了...”
小女孩扬起那张混着泥水和泪水的脸,对着镜头,对着屏幕外的所有人,歇斯底里地哭喊:“他们回不去啊!只能让我把信带回来!”
“哥哥,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想家了...大家,都想家了...”
雨声。
哭声。
屏幕陷入黑场。
最后出现一行白字:大东,总有一天,会接你们回家。
这段不到两分钟的高潮,没有特效,没有运镜。
全靠丫丫那毫无表演痕迹的崩溃哭喊,那种对家乡的思念,直击灵魂。
南江州博物馆,老馆长钱文海双手捂住脸,泣不成声。
他想起了地下室里那些残破的瓷片,想起了自已去国外交流时,隔着厚厚防弹玻璃看到的那些国宝。
它们就冷冰冰地摆在那里,被标上英文,没有故乡的温度。
王建国坐在办公桌前,眼眶通红。
手里的速效救心丸掉在桌上,没顾上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