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红妆映殊途(1 / 2)

十日后,盛京长街。

吉时已到。

两台花轿一前一后自沈府朱漆大门缓缓抬出,沿着青石长街,朝威远侯府迤逦行去。日光朗朗,洒在轿顶的红绸上,晃出一片灼目光华。

前头那顶花轿,一眼便知不同寻常。

轿身以湘妃竹为骨,覆着正红遍地金绣并蒂莲纹的软缎,日光一照,浮金流转,华彩灼灼,似将一片晚霞裁下披在了轿上,四角垂落赤金丝绦串成的流苏,随轿夫整齐的步伐轻轻摇曳,漾开一池碎金粼粼的光。

轿顶堆叠着大红绸缎扎成的牡丹,花瓣层叠鲜活,仿佛刚摘下还沾着晨露,微风过处,那牡丹竟似颤了颤,栩栩如生。

更引人注目的是轿后——那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的嫁妆队伍。

整整六十四抬。

红绸覆箱,金锁紧扣,每一抬皆由两名青衣健仆稳稳扛着,步履沉缓,蜿蜒如一条静默而耀眼的锦河,缓缓淌过盛京最繁华的长街,阳光照在箱笼的红绸上,晕开一片暖融的、近乎威严的光晕。

绸缎、古玩、玉器、头面、田契、铺面……

甚至还有两箱子罕见的古籍。

沈家将二房所下聘礼悉数添入,又额外补足同数,铺排得既隆重又体面,这是沈家无声的态度,温柔却清晰——沈柠欢虽是“低嫁”,却绝非是将就,她身后站的,是整个沈氏的颜面与底气。

街边观礼的百姓踮脚引颈,议论声嗡嗡如潮:

“瞧瞧这嫁妆!怕是把半个沈府都搬来了吧!”

“嫁的不过是二房公子,这般阵仗……啧啧,沈家真是疼女儿。”

“你懂什么?越是这般,越说明沈家看重这姑娘。往后在婆家,任谁也不敢轻慢她半分。这是给姑娘撑腰呢!”

后头那顶花轿,则黯淡失色,仿佛被前头的光华吸走了所有颜色。

同样是红,料子却寻常许多,轿身光秃秃的,无绣无纹,只简单缀了几绺红绸敷衍了事,轿后仅仅跟着八台嫁妆,箱子小巧单薄,抬轿的仆役也寥寥无几,透着一股仓促与寒酸。

那是沈柠悦的轿子。

妾室入门。

本就不配风光。

威远侯府的聘礼只是走个过场,沈家更不愿为这个“辱没门风”的庶女多添一分妆奁,那八台嫁妆,还是生母方姨娘掏空体已、典当了许多压箱底的首饰,才勉强凑齐。

轿内,沈柠悦死死攥着嫁衣下摆,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红痕。

她虽看不见,却听得真真切切——前头震天的锣鼓、喧闹的人声、还有那些议论沈柠欢嫁妆如何丰厚、如何得脸的窃窃私语……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她耳里,刺进她心里。

妒火如毒藤疯长,缠得她心口发痛,几乎喘不过气。

凭什么?

前世沈柠欢出嫁时,虽也风光,何曾有过这般令人瞩目的阵仗?这一世,明明是自已机关算尽,抢走了她的正缘,凭什么她还能如此张扬?如此……夺目?

沈柠悦咬紧下唇,直至尝到淡淡腥甜在口中蔓延。

她忍不住。

将轿帘掀开极小的一角。

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眼睁睁看着前方那顶华美无比的花轿,在威远侯府巍峨的正门前稳稳落下。

裴辞镜一身大红喜服立于汉白玉阶前,身姿挺拔如松,眉目被喜气浸染,含笑温润,他伸出手,稳稳握住自轿中探出的那只纤白如玉的手,指尖相触的刹那,他动作轻缓却坚定,轻轻一扶——

沈柠欢凤冠霞帔,缓缓步出。

盖头虽掩去了面容,但那一身沉静如秋水、华贵如牡丹的气度,却透过挺拔的脊背、优雅的步态,无声弥漫开来。

她将手安然搭在裴辞镜掌心,两人并肩,跨过门前燃得正旺的朱红火盆,踏着铺地锦毡,一步一步,自那宏伟大门而入。

喜乐喧天,贺词如潮。

而她的轿子,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拐了弯,绕向府邸侧边那扇灰扑扑的窄门。

妾室入府,不得走正门,不得拜天地,不得有喧闹仪式。一顶小轿,一扇偏门,便是全部。

寂静与冷清,是她婚礼唯一的注解。

沈柠悦猛地放下轿帘。

黑暗瞬间笼下,吞没了那刺眼的一幕。

她在狭小的轿厢里静默了许久,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良久,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幽冷如毒蛇的弧度。

没关系。

她对自已说。

想到前世裴辞镜对自已的冷淡与无视,想到他后来那不成器的模样,她越发坚信自已的选择才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