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大户的正妻入门,礼仪规矩繁琐如层层叠叠的锦绣。
从清晨开面、梳妆、着嫁衣,到侯府门前的跨火盆、拜天地、掀盖头,再至洞房中的合卺酒、结发礼——沈柠欢这一日都需保持着无可挑剔的仪态,腰背挺直如竹,行止端庄似莲,唇边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浅笑,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好气度”。
可这般周全的背后,代价便是几乎水米未进。
晨起时,嬷嬷只悄悄塞给她一小块清淡的茯苓糕,之后她便再未沾过食物,繁复的凤冠霞帔压得肩头发酸,腹中早已空空如也。
只是她面上不显,依旧一派从容沉静,仿佛不知饥渴为何物。
面对裴辞镜布开的小食,沈柠欢没有故作矜持。
她是真的饿了。
在桌前坐下,她执起玉箸,小口用了起来。
食物温热清淡,正合她此刻的脾胃——虾饺晶莹剔透,糖藕甜而不腻,银耳羹润喉暖心,她吃得安静,仪态依旧优雅,每一个动作都像精心描摹过的画。
裴辞镜坐在对面静静看着,心中莫名踏实下来。
仿佛直到这一刻,这桩因“换婚”而起、带着几分荒唐与无奈的姻缘,才真正落了地,有了烟火人间的温度,有了夫妻相对的寻常。
沈柠欢一边进食,耳边仍能“听”见他心中那些细碎的嘀咕:
「她吃得挺香……还好我让厨房备着了。」
「是不是该再盛碗汤?」
「她怎么连吃东西都这么好看……筷子拿得端正,咀嚼不出声……」
沈柠欢眼睫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笑意。
这夫君,外表一副闲散不羁的公子哥模样,心思倒细,比起那些只会说漂亮话的世家子弟,这般笨拙却真诚的关怀,反倒更入她的眼。
用罢小食。
裴辞镜又主动斟了合卺酒。
两盏以红绳相连的匏瓜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漾着浅浅的光,映出两人靠得极近的倒影。
“合卺同牢,永结同心。”他轻声念着礼词,将其中一盏递给她,指尖不经意相触,温热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瞬。
沈柠欢接过。
两人手臂交绕,仰首饮尽。
酒味清甜,带着花果香气,滑入喉中,暖意从胃里渐渐蔓延开来,染红了她的耳尖。
接下来……该是圆房了。
裴辞镜放下酒杯,心跳忽然有些乱。
烛光下,她面颊微红,眸光如水,嫁衣如火,美得惊心。
他两辈子加起来,连姑娘的手都没正经碰过几回——最近的一次,恐怕还要追溯到前世幼儿园和小姑娘牵着手排队领点心。
眼下却要……
「这就……要洞房了?」
「她会不会怕?我们才见几面,话都没说上几句……」
「若她不愿……那我便等等?总归日子长,不急在这一时。」
他心中那些忐忑、犹豫、珍重,一字不漏地流入沈柠欢耳中。
沈柠欢抬眼看他。
他站在烛光里,一身暗红常服衬得面容清俊,眉眼间那份惯常的散漫褪去,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认真,甚至……纯情。
她忽然想起沈柠悦心声中那些零碎的片段——前世那个“裴辞镜”如何冷淡疏离,婚后形同陌路,让她独守空房多年。
可眼前这人,分明赤诚温热。
于是她轻轻起身,走到他面前。
裴辞镜一怔。
下一瞬,一双柔软的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沈柠欢仰着脸,眸中清光潋滟,唇边笑意清浅,声音低柔,却字字清晰,敲进他心坎里:
“还望夫君……怜惜。”
裴辞镜脑子“嗡”了一声。
所有犹豫、所有胡思乱想,在这一刻被她主动的靠近与话语击得粉碎,他并非柳下惠,更不是木头人!
怀中温香软玉,眸光秋水盈盈,吐息如兰拂过他颈侧。
他若再退。
便真是傻子了!
喉结微动,手臂一环,便将人轻轻拢进怀里,低头吻下去的时候,动作还有些生涩,却温柔至极,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绣满缠枝莲的锦帐上,如同两株终于依偎共生的藤,枝缠叶绕,难分彼此。
红罗帐缓缓垂落,掩去一室春深。
……
次日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贴着的双喜剪纸,漏进一地细碎的金斑,在青砖地上跃动着暖意。
沈柠欢先醒了过来。
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