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的余波还未散尽,盛京城里便已掀起了另一番汹涌暗潮,右相杜汇任春闱正主考官,六皇子与八皇子同领副主考。
不过半日功夫。
这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稍有眼力、心思通透之人,略一琢磨,便嗅出了其中非同寻常的意味。
前太子“病逝”,东宫之位悬空。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谁都清楚,虽然没有明确的表示,但帝王心中早已在暗中甄选下一任储君。
而这一次春闱,分明便是帝王摆下的第一重试金石。
科举取士。
本就是国之大事。
此番偏偏让两位皇子同任副主考,与其说是辅佐主考官,不如说是让他们提前历练储君之权。
春闱所选。
皆是未来朝堂的中坚力量。
谁能在这场科考中展露气度、识得人才、收拢人心,谁能表现得更合老皇帝的心意,谁便离那至尊之位更近一步。
可以预见的是,两位皇子少不得针锋相对。
这是场风波。
不过亦是滔天机遇。
上面在考验两位皇子,作为未来储君主持的春闱,又何尝不是在为储君挑选合适的人才?历朝历代,新君登基,用的不都是自已做主考时点中的那批人?
门生故吏,这四个字的分量。
可不轻!
这一届的举子,若是能在春闱中崭露头角,入了某位皇子的眼,待到日后那位皇子坐上龙椅,那便是天子门生,前程似锦,不可限量。
退一万步说,就算没有被皇子看中,只要考得好,被杜相看中了,那也是天大的造化。
右相的门生,放在朝堂上,谁敢轻看?
有那消息灵通的,端着茶盏议论纷纷;有那后知后觉的,挤在人堆里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半个字,还有那心思活络的,茶没喝完便匆匆结了账,一路小跑着往书铺去了。
考卷的评判。
每个主考官嘴上都会说着公平公正,可人心偏私、文风好恶,本就是最主观之物,想要金榜题名,光有才学不够,还得摸透考官的心思,投其所好,方能事半功倍。
六皇子温润,八皇子如今锋芒毕露,二人偏好无人能尽知。
可右相杜汇为官多年,文章政见流传甚广,他推崇何种思想、偏爱何种文风,有心人一查便知。
一时之间。
盛京各大书铺门前排起了长龙。
杜汇所著文集、批注典籍,一夜之间被抢购一空,当真到了一书难求的地步,有那来得晚的,站在书铺门口,看着“售罄”二字的牌子,只能急得直跺脚。
不少士子托关系、出高价,只为求得一册。
彻夜苦读。
揣摩相爷心意。
甚至有人在茶楼里高价借阅,读一晚便要五两银子,照样有人抢着掏钱。
有那机灵的掌柜,连夜请人抄录杜相旧日科考文章,装订成册,封面上大书“杜相秘卷”四字,价钱翻上十倍,照样被抢购一空。
至于里头内容真假,便无人深究了——在这节骨眼上,哪怕只是一线希望,也没有人愿意放过。
这场春闱,还未开场,便已是暗流涌动。
安乐居,书房。
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开到了尾声,花瓣边缘微微泛黄,香气却依旧清幽,混着案上的墨香,在屋内织成一层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裴辞镜的书案上,静静摆着一本崭新的《杜相文集》。
书页还带着淡淡的墨香,边角平整,显然被人仔细呵护过,封面是上好的洒金笺,题签上“杜相文集”四个字端正沉稳。
这书放在市面上也算典藏版了。
是外公周有福一早亲自送来的,他老人家和三舅周大河这几天天不亮便出门,连着跑了四五家书铺,皆被告知售罄。
最后在一家偏僻小铺里遇上最后一册,不惜重金买下,一路小心翼翼揣在怀里,送到侯府时,额上还沁着薄汗,衣襟都被晨露打湿了一片。
“辞镜啊,”老人家把书递过来时,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外祖别的不懂,帮不上你什么忙。这书你好生读着,金榜题名时,外祖给你包个大红包!”
裴辞镜指尖轻轻抚过封面。
心中暖意上涌。
这一本费尽周折得来的书,沉甸甸的,装的哪里是纸墨,分明是老人家对外孙最恳切的期盼,如今这份沉甸甸的期盼,压在他肩头。
他抬眸望向窗外。
日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中那架紫藤的枝条已经开始泛青,细小的芽苞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都会绽开,只等一场春风,便能铺天盖地地绿起来。
春闱在即。
连草木都蓄着劲儿。
可裴辞镜的目光里,却藏着一层旁人看不透的深意,旁人只看科考,他却看得更深。
这场春闱,考的是天下士子。
更是在考两位皇子。
帝王心术,最深不可测。
老皇帝究竟是何用意,裴辞镜一时还拿捏不准——是真心将八皇子当作堪当大任的人选,借着救驾之功扶他一把?还是仅仅将他当作一块磨刀石,磨去六皇子身上的青涩,为其铺就一条坦荡的储君之路?
若是前者,那春闱便是八皇子收拢人心、展露锋芒的舞台。
若是后者,那八皇子不过是六皇子的陪练,待到磨刀石用完,便只能被弃如敝履。
这其中的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夫君在想什么?”
温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裴辞镜的思绪。
沈柠欢端着一盏茶走进来,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髻松松挽着,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那簪子通体莹润,是她陪嫁之物中顶素净的一件,可戴在她头上,却比任何珠翠都显得雅致。
她走路的姿态极好,步子不疾不徐,像一朵云轻轻飘过来,裙摆微微晃动,却不发出一丝声响。
只有腰间系着的那枚白玉禁步随着步履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玉石相击的清音,像春日檐下的风铃。
裴辞镜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
还是娘子泡的茶他最爱喝!
茶汤是今年新上的龙井,清冽甘甜,入口便有一股豆香在舌尖化开,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几分。
他没有隐瞒,将心中所思一一道来。
“这场春闱,怕是没那么简单。两位皇子同任副主考,说是历练,倒不如说是较量。老皇帝这是在给他们搭台子,看谁能唱出好戏来。”
他将茶盏搁在桌上。
指尖轻轻点着那本《杜相文集》,一下一下,若有所思。
“只是我不确定,老皇帝到底是真心要把八皇子扶上去,还是只拿他当磨刀石。”
沈柠欢在他对面坐下,听完这番话。
沉默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