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暗流之下(2 / 2)

“夫君不必过早纠结储位之事。”她开口,声音温软却清晰,像春日里化开的溪水,“如今重中之重,是会试本身。只有金榜题名,才算真正步入朝堂。在这之前,思虑太多,反倒容易分心,于读书无益。”

裴辞镜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无论老皇帝怎么想,无论两位皇子如何明争暗斗,他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把这场试考好。

没有功名在身,连站到棋盘上的资格都没有,又谈何应对风浪?

沈柠欢顿了顿,继续说道:“只是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提醒夫君。”

“什么事?”

“前太子在世时,宫变就是为八皇子筹谋算计,其中不少事——”她抬眸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还有一丝隐藏得极深的忧虑,“都被我们从中破坏了。”

裴辞镜微微眯了眯眼。

沈柠欢继续道:“华清苑那边,若不是我提前示警,皇后未必能提前防备。那个刀枪不入的壮汉,若不是祖母出言指点成功禁卫将其拖住,皇后怕是凶多吉少。”

“八皇子不会管我们坏了他的好事是为了自保,可他只需知道,威远侯府在这件事上,没有站在他那边,便足够了。宫变之后,他虽得了救驾之功,可原本计划中要除掉的人,一个都没死——皇后安然无恙,六哥也活着走出了含元殿。”

“这份账,他未必不会记在侯府头上。”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慎重:“此番他身为副主考,手握阅卷取士之权,虽不能明着动手脚,可若他想暗中使绊子、寻个由头为难你,并非不可能。夫君,我们不得不防。”

裴辞镜听完,眸色微冷。

片刻后,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从容不迫。

他是有这个底气的!

若八皇子真敢派人下黑手,玩一些脏手段,他这杏林圣手加武学大师,也不是摆设。

他也许不会主动去取人性命,可若真有人不知死活,让对方下半辈子半身不遂,还是不难的。

“圣手”和“大师”,可不是白叫的。

一个是救命的手艺,一个是取人性命的本事,他两样都有,只是平日里藏着掖着,懒得张扬罢了。

可若真有人欺到头上,他也不介意让那人知道。

什么叫做“深藏不露”!

裴辞镜心里默默盘算了一圈,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神情淡然平静。

沈柠欢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这人啊,看着懒懒散散的,可每次到了要紧关头,心里头都有数得很,他既然说了“明白”,那便是真的放在了心上。

不是敷衍。

也不是逞强。

“夫君也不必太过忧虑。”她温声道,语气比方才松快了几分,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八皇子不傻。这场春闱本就是皇帝对他与六皇子的考验,他若是敢在考场里明目张胆地报复侯府、把事情闹大,便是因小失大,自毁前程。”

“他应当不会如此不理智。”

裴辞镜沉吟片刻,颔首认同。

“娘子说得有理。他若真敢乱来,且不说因为程姑娘还在咱们府内,六皇子不会坐视不理。上面派右相坐镇,估计也有看顾之意,不希望因有人胡来导致取士不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春闱之间表现如何,上面可一直看着,两位皇子谁做得过分,谁就在老皇帝心里失了分。”

“这个道理,八皇子不会不懂。”

他不再多想储位纷争与暗害之忧,伸手便要翻开那本《杜相文集》,打算先仔细研读,揣摩杜汇的文风政见。

手刚碰到书页,便被沈柠欢轻轻按住。

那只手纤细白嫩,指尖微凉,却稳稳地压在他手背上,力道不重,却让他动弹不得。

裴辞镜一怔,抬眼看向她。

沈柠欢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几分柔和的笑意,那笑意从眼角漾开,比窗外的日光还要暖上几分。

“先不急着看书,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趟沈府,方才父亲派人传了消息过来,让我们晚间去那边用膳。”

裴辞镜动作一顿,瞬间便明白了其中深意。

“岳父可是有要事交代?”

沈柠欢笑着点头:“应当是与会试相关。父亲对你参加科举之事,一直以来都上心得很,此番召我们回去,多是考校一下夫君的火候,且有要紧的叮嘱和提点。”

裴辞镜心中一动。

老丈人沈忠诚,如今是代吏部尚书,公务繁忙得很。

自太子宫变之后,朝堂上空出了大批位置,从六部到地方,到处都在缺人,那些跟着太子谋反的、知情不报的、态度暧昧的,一茬一茬地被拎出来处置,空出来的位置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老丈人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夜深了才回来,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案上的公文却永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可即便如此,他仍时不时给自已出考题、批阅文章。

前几日送去沈府的那几篇策论,老丈人逐一批阅,每篇后面都写了密密麻麻的评语,指出哪里好、哪里需要改进,连用词不当的地方都一一标注,甚至连一个标点的用法都要斟酌半天。

那份用心。

裴辞镜记在心里。

如今能得到他的提点,是再好不过了。

裴辞镜合上尚未翻开的文集,起身整理衣袍,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既如此,那我们收拾一番,即刻前往沈府。”

沈柠欢也站起身,替他正了正衣襟,又绕到身后整了整腰带,动作细致而自然,她微微踮脚,将他肩头一根细细的落发拈去,又退后两步端详一番,满意地点点头。

“夫君这身衣裳好,不必换了,只是个家常便饭,太过隆重反倒不自在。”

裴辞镜由着她摆弄。

乖乖站着。

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娘子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只要负责听话便好。

两人收拾妥当,吩咐元宝备车,便携手出了安乐居。

暮色渐浓,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也隐入了地平线,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橘红色光带,像一条褪了色的绸带,铺在天际尽头。

街市上的灯笼次第亮了起来,一盏接一盏,像撒落人间的星子。酒楼茶肆里传来丝竹之声,混着晚风,飘得很远。

马车辘辘地驶出侯府大门,拐过巷口,汇入长街的车马人流中。车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外头渐次亮起的灯火,与车内那盏小小的羊角灯遥相呼应,明明灭灭,像隔着一层薄纱。

裴辞镜靠着车壁,目光落在妻子安静的侧脸上。

沈柠欢正低头整理袖口,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一笑。

“怎么了?”

“没什么。”裴辞镜也笑了笑,伸手握住她的手,“就是在想,岳父今晚会出什么题目考我,我可不想在岳父面前给娘子丢脸。”

沈柠欢任他握着,唇角弯了弯:“这什么话,你我二人有什么丢不丢脸之说,况且夫君对自已这段时日的苦读成果,没有信心吗?”

裴辞镜想想也是。

从最初那些被批得满篇朱砂的文章,到如今偶尔能得到一句“尚可”的评价,这一路走来,虽然辛苦,却也踏实。

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闭上眼睛。

靠着车壁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一首老旧的歌谣,在夜色里慢慢哼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