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逼他站队，逼他表态。
洛成明知道避无可避。他缓缓地、极其慎重地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皇上，洛家世代为臣，祖训有云：只侍奉贤君明主，唯遵陛下旨意而行。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乃陛下乾纲独断之事。老臣与洛家，但听圣裁，绝无二心。”
这番回答，看似冠冕堂皇，实则滴水不漏。
强调了忠诚于皇帝本人，不预立储君，一切以皇帝最终决定为准。
“所以……”夜阑廷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步步紧逼，“依你之见，谁更合适？朕要听你的见解，不是洛家的祖训。”
压力如同实质，笼罩在洛成明头顶。他退无可退，沉默了许久，久到御书房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终于，他抬起眼，直视着皇帝，清晰而缓慢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夜阑廷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那讶异化为了更深的笑意，他重新靠回椅背，抚掌道：“洛相啊洛相，果然是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朕，佩服。”
那佩服二字，听在洛成明耳中，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
“皇上谬赞。老臣不过是谨守本分，恪守祖训罢了。洛氏后人，皆当以此为则。”洛成明语气平淡，将一切归之于家族传统。
夜阑廷看着他波澜不惊的脸，忽然又抛出一个更加诛心的问题，语气竟带着几分玩笑般的随意：“那成明觉得，朕身下这把椅子，这天下之主的位置，坐起来滋味如何？”
洛成明这次是真的勃然变色，他猛地抬头，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怒意与惊骇，声音也提高了几分：“皇上！此等言语，岂是人臣所能置喙？皇上莫非是希望老臣明日便被御史台那群言官的奏折和唾沫淹死吗？！”
他这反应，半是震怒皇帝出言无状试探过甚，半是急智下的撇清与自保。
“好了好了，朕不过是随口一问，看把你急的。”夜阑廷摆摆手，脸上重新挂上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危险的话题从未提起，“不问了，不问了。今日你也受惊了，早些回府休息吧。文静的婚事，既已定下，便好好准备。毕竟，也是朕的儿媳了。”
“老臣……告退。”洛成明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走出殿门，秋夜的凉风迎面吹来，让他因紧张而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
他一步步走下汉白玉铺就的巍峨台阶，忍不住回眸望去。
御书房灯火璀璨，如同镶嵌在沉沉夜色中的一颗明珠，象征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也隐藏着无尽的猜忌与算计。
那明亮的灯火，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觉一片冰冷。
皇帝……终究是对洛家，对他，起了疑心了。
今日这番敲打、试探、乃至最后那诛心一问，无不说明，皇帝既想用洛家，又在忌惮洛家日渐深厚的根基与影响力。
赐婚文静，恐怕也不仅仅是保全皇家颜面或成全四皇子那么简单，或许也是一种平衡与牵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