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从两人身后的主屋里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两人闻声同时回眸,恰好此时檐下灯笼被重新点亮,两人便见屋中一个仅着中衣的中年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从床榻下方钻出来的妻女,昏暗中三人颤颤巍巍地拥作一团,察觉门口光源,亦抬头望来。
江邪率先反应过来,长腿一跨,高大的身影瞬间就将光源遮去了大半,低声提醒道:“地上脏。”
那中年男人立即会意,回身捂住了躲在母亲怀中的女儿的眼睛,又紧紧牵住妻子颤抖的手,带着两人避开一地尸首与血污,走了出来。
那中年男人躬身作揖道谢:“多谢二位少侠救命之恩!”
尽管依旧惊魂未定,但这夫妻二人仍没弃礼数,那妇人紧紧搂着怀中吓得小脸煞白的女儿,声音哽咽,也连连欠身:“多……多谢二位少侠!若非二位及时赶到,我们一家……”
沈玉虚扶了二人一下,摇了摇头:“应该的,二位不必如此。”
这中年男人正是张家的现任家主,张恺之的独子张秉成,他早先得到了点风声,原是没当回事,毕竟张家式微,他压根儿不敢与什么人结仇,也想不到什么人会对他们这本就苟延残喘的一脉赶尽杀绝。
直到晚上闷雷乍响,他骤然从梦中惊醒,心绪不宁之下又想起了傍晚送来的那封信件,以及记忆深层中的某些事,才反应过来什么,他知道孜州城里汇集了众多江湖门派,原打算修书求救,也就是这时,江邪敛了一身杀气潜了进来,也没空解释太多,他将这一家三口赶去了床下躲着。
张秉成又对江邪道了声歉,那会儿江邪闯进来的时候,他惊骇之下还以为他就是那要行凶的刺客,险些一剑伤了他。
江邪摆了摆手,不甚在意,倒是没好意思说,以他的功夫,张秉成也轻易伤不到他。
院中已被褚恒他们清理干净,但血腥味还没散去,先前在侧院藏着的老仆也带着那小童以及两个家丁来到了主院,偌大宅邸,如今就剩下了这么主仆七人。
江邪看了眼褚恒,往屋里扬了扬下巴,又对张秉成道:“张家主,里面就交给我的人收尾,我瞧着尊夫人与令爱都吓得不轻,就别在这儿吹风了,今夜换个屋子歇吧。”
张秉成连声应下,低声安抚了妻女几句,又吩咐着院中的仆从,遣他们一行人去了另一间院子。
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张秉成面上才显露出了几分惆怅,叹了一口气,说道:“唉,我知近来江湖不太平,未料这祸事竟会落到我们头上,家道中落,本已无甚可图,不曾想仍被卷入其中……真是……”
“如此说来,”沈玉开口,“张家主可是已经知道了是何人居于幕后下此黑手?”
张秉成苦笑:“我……大概猜得到……”
闻言,沈玉和江邪视线短暂交汇,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了然,又同时朝张秉成投去目光。
“唉,实不相瞒,这些事牵扯甚广,我所知也非全貌。”张秉成无奈摇头。
十八年前他父亲突然离世,一大家子顷刻间分崩离析,整个张家乱成了一锅粥,留下的他这一脉也没支撑多久,急速没落。那段日子一度是他内心阴影所在,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再资质平平,家族底蕴仍在,也还有些人为着道义肯卖他三分脸面,如此日子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也才得了空闲梳理这一系列发生的事,从头捋来,他惊觉这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了,叔伯旁支联合起来分割家产自立门户,就像早就商量好了一般,原本分割家产应是很麻烦的一件事,盘根错节扯皮纠缠,但他们连哄抢都有序得很。
由此,他便怀疑起他父亲的逝世是不是有人故意为之。
这一细究竟是让他牵扯出了一些秘辛,在张恺之的遗物中,唯有书卷没有人垂涎,分出去的那几支也都不愿再做工匠,故而那些书册都被很好的保留了下来。
他在其中翻到了一封被烧毁了一半的信,前半段内容勉强能拼出完整脉络,后半段列举出了一些人名与特征,经他后续偷偷查证,皆是些无恶不作的匪徒,经由某些人的手,一路庇护运送,其归宿不言而喻,正是千金城,而署名落款与私印,皆属于杨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