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些探寻,甚至隐隐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也是那位纯妃娘娘教你的?”
林望舒的目光,飘向窗外那片被飞檐切割的天空,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怀念,“爹,您还记得往日里,娘最爱对我说的话吗?”
她没等父亲回答,仿佛只是在复述刻在心底的箴言,“娘常说,人可以守拙,扮拙,但骨子里……绝不能真拙。”
她转过头,看着父亲,脸上没有平日的娇憨,只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平静,“就算当年没进这深宫,女儿也是要嫁入高门,去做别人家的媳妇的。”
“那深宅大院里的婆母妯娌、管事仆妇……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林从之熟悉的、带着点小倔强的神情,“女儿是不爱读那些拗口的圣贤书,也懒得费脑子跟人算计来算计去,烦!”
“可娘的话,女儿记着呢。” 她的眼神变得认真而清澈,望向父亲,“娘说,女儿可以不害人,却不能傻乎乎地进了别人家门,被人连皮带骨吞了还帮着数钱。”
“该懂的门道,该学的本事,女儿心里……都明白着呢。”
林从之心头那股子,被强压下去的酸涩重又窜了上来,他几乎是低吼着出声,“不嫁又如何?!爹养你一辈子!林家的闺女,难道还怕多一双筷子不成?!”
“你不愿意进宫为何不告诉爹?爹的俸禄,爹的庄子铺子,还不够你吃喝玩乐?!爹怎么不能护你周全?”
他看着女儿,仿佛又看到那个扎着小辫、追着他要糖葫芦的小丫头,声音不由得哽了一下,“爹……爹就你这么一个心肝宝贝……”
林望舒静静地听着父亲带着哽咽的低吼,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转瞬即逝,被一种近乎宿命的平静所取代。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很轻,“爹,女儿没有不愿意进宫,女儿也知道您疼我,想把最好的都给女儿……就像当初您和娘,想把最好的都给哥哥一样。”
她微微吸了口气,目光清亮而坚定,直直望向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可女儿姓林,林家,不能只有爹您一棵擎天大树。”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继续道,“哥哥……用命守住了边关,守住了林家将门的风骨,他没能扛起的门楣……女儿得扛。”
“女儿之所以会答应您进宫,”她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仿佛在汲取兄长的勇气,“不是为了什么泼天的富贵,是为了林家这杆旗……不能倒。”
“是为了让爹您……让林家满门忠烈的英魂……将来有香火可继,有后人可祭。”
她看着父亲瞬间苍老下去的脸色,语气放柔了些,“女儿是林家的女儿,该女儿担的担子……女儿,认。”
“门楣?”他猛地摇头,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纯粹,“妞妞,你听着!咱们林家,世代忠的是君,守的是国。靠的是手里的刀枪,挣的是马革裹尸的功勋,不是靠女儿在深宫里……”
他哽咽了一下,那个词太龌龊,他不愿用在女儿身上,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爹也不愿做权臣,爹更不要你为了那个位置,去学那些……那些伎俩,去争去抢。”
他看向女儿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一下子便软了下来,带着最朴素的期待,“爹只盼着,你和孩儿,都平平安安的。”
“爹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杀几年,护着你娘,还有你们娘俩安稳度日,这就够了,这就……足够了!”
林望舒静静地听着父亲近乎执拗的话语,看着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赤诚与固执。
那份赤诚,曾是她幼时的憧憬,也是她兄长血染黄沙时……未曾动摇的信仰。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林从之粗重的呼吸声。
他看着女儿沉默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他预想中的委屈或反驳,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平静。
这平静,让他有些心慌。
“爹,您那些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手段,女儿从未指望过。” 她顿了顿,将头垂了下去,“从小到大,女儿看得清楚。您的手腕、您的势力,从来只为您忠的君铺路。”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父亲瞬间僵住的脸,那目光澄澈得让他无所遁形,“您不在家,戍守边关那些年……”
“娘一个人拉扯我受的那些委屈,娘跟您一同去边关后,女儿在外头听的那些闲言碎语……您那些势力,可曾……护住过我们娘俩一分一毫?” 她轻轻摇头,自嘲般地扯了下嘴角。
“所以,女儿清楚得很,也从未想过借助您的势力,为自己、为孩子去争抢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