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卫民见他不吭声,自顾自地往下说:“按照规矩,参战人员都有份。一排长带队有方,给个嘉奖;那个王百顺,轻伤不下火线,也给个嘉奖;还有方琪……”
提到方琪,宋卫民顿了顿:“这丫头虽然平时娇气,但昨晚多亏她一直摁着喇叭,才把人喊了过来,也算勇气可嘉了,我觉得可以给个嘉奖,你认为呢?。”
“嗯。”陆铮从鼻腔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默许。
卫生室里的煤油灯芯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将墙上那几个大男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透着一股子压抑的张力。
大概是因为都知道接下来要说谁,所以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着。
宋卫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陆铮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脚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张线条冷硬的侧脸上。
“老陆,咱们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有些话,我不说虚的。”宋卫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指导员特有的那种循循善诱的调子,“林夏楠……我还是建议,给个个人嘉奖,师部通报表扬,再加上一个‘训练标兵’的称号。这已经是新兵连能给出的最高规格了。”
陆铮依旧保持着那个大马金刀坐着的姿势,眼神晦暗不明。
脚上的纱布刚缠了一半,像个半成品。
他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煤油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冷硬。
“老胡,你摸着良心讲,你觉得林夏楠配得上一个三等功吗?”陆铮忽然开口。
老胡正低头剪纱布,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看了看陆铮,又看了看一脸焦灼的宋卫民。
老胡是个实诚人,多年的卫生员经历,他见过的生生死死比这些新兵吃的盐都多。
他放下剪刀,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连长,指导员,既然你们问了,那我就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老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着门外祠堂的方向,“昨晚那种情况,股动脉分支破裂,血是喷出来的。别说是一个刚入伍一个月的新兵,就是卫生队里那些干了三五年的老兵,见了那场面,手不抖的都没几个。”
老胡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抹罕见的钦佩:“那丫头,手稳得像焊死在上面一样。缝扎止血,两针加固,动作快得我都差点没跟上。要是没有她,那个伤员等不到送县医院,半路上就得交代了。那是一条命,实打实的救命恩情。”
他吐出一口浊气,郑重地点头:“别说三等功,要是这事儿搁在战场上,这就是立功受奖的典型。”
陆铮听完,转头看向宋卫民,眼神里的意思不言而喻。
宋卫民被堵得心塞。
“行行行,你就犟吧!陆铮,你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宋卫民气得在原地转了两圈,指着陆铮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形势?连队出个典型容易吗?你就不顾自已前途吧,我真是多余跟着你急!”
说完,他狠狠瞪了一眼陆铮的脚,似乎想踹一脚解气,最后还是忍住了,重重地哼了一声,摔门而去。
那扇可怜的木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煤油灯芯又是一阵乱颤。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酒精挥发的味道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老胡叹了口气,把沾血的镊子丢进搪瓷盘里,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连长,”老胡的声音闷闷的,透着股无奈,“指导员那张嘴虽然碎了点,心是好的。你家里的情况……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这三等功要是报上去,那就是一道护身符。你把它推给新兵,这事儿要是让上面知道了,指不定怎么骂你。”
陆铮重新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嘴里,咬住烟蒂,下颚微微抬起。
“我知道。”
良久,他才吐出这三个字。
老胡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好了。这两天别沾水,别剧烈运动。”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