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面,瑞诺亚那艘锈迹斑斑的护卫舰,正缓缓驶出军港。舰首那门老旧的105毫米舰炮,此刻已经褪去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了HMI的采砂船队。
南面,科瓦尔的四条武装快艇也出动了。这次,他们不再只是架着机枪,而是在船首加装了两门从不知道什么渠道弄来的、看起来像是二战时期的75毫米野战炮——虽然简陋,但在近距离内足以对“海鼹鼠”号那样的薄壳采砂船构成致命威胁。
最让冬月心寒的是,这两支舰队没有像往常那样彼此对峙,而是默契地形成了一个夹角,将HMI的船队夹在了中间。
炮口,同时对准了HMI。
“他们……他们怎么能……”冬月的脸色瞬间苍白。他明白发生了什么——为了平息国内舆论,为了向民众展示“强硬”,瑞诺亚和科瓦尔选择了同一个牺牲品:他,哈塞奥·冬月。
所谓的“私下保证”,在政治需要面前一文不值。
“老板,怎么办?”大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恐慌,“他们的炮已经瞄准了。如果同时开火……”
冬月的大脑飞速运转。他可以命令“哨兵”号和“卫士”号还击,那两艘扫雷艇的火力足以压制瑞诺亚的老旧护卫舰和科瓦尔的改装快艇。但一旦开火,就等于与两个主权国家正式交战。届时,无论输赢,他都再也不可能在这片海域立足。
可不还击呢?难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采砂船被击沉?看着自己花了半年时间、投入全部身家建立起来的“王国”,在炮火中化为乌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海面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瑞诺亚护卫舰的炮塔在缓慢调整角度,科瓦尔快艇上的炮手已经就位。HMI船队上的船员们聚集在甲板上,有的举起了步枪,有的躲进了舱室,更多的人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天际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起初很小,如同海鸟。但它的速度极快,轮廓在迅速放大。那不是鸟,也不是普通的船只。
那是一艘舰岛高耸、甲板宽阔得惊人的巨舰。
它的身影从晨雾中缓缓显现,灰色的涂装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平坦的飞行甲板延伸出去,仿佛一片移动的陆地。甲板上没有飞机,但那种纯粹的、压倒性的体量感,已经足以让任何目睹者心生敬畏。
舰岛上,军团的深蓝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海拉”级核动力航母,“海拉”号。
她没有加速,没有转向,甚至没有打开任何信号灯。它就那样以巡航速度,从容不迫地从远方的海平线上驶过。巨大的舰体切开海水,留下的尾迹如同一条宽阔的白色道路。
在这艘十万吨级的钢铁山脉面前,瑞诺亚的护卫舰小得像玩具,科瓦尔的快艇更是如同漂浮的木片。即使是HMI最庞大的“灰鲭鲨”号,在“海拉”号的对比下,也显得渺小不堪。
绝对的寂静降临了。
瑞诺亚护卫舰的炮塔停止了转动。科瓦尔快艇上的炮手放下了手中的炮弹。HMI船队上,所有人都仰着头,张大了嘴,看着那艘如同神只降临般的巨舰缓缓驶过。
瑞诺亚和科瓦尔不敢开火,不是因为他们仁慈,而是因为他们知道,在“海拉”号那样的存在面前,任何冲突都可能被误解,任何误判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没有警告,没有喊话,甚至没有朝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海拉”号就这样,在距离冲突海域大约十五海里的位置,沿着既定的航线,平静地驶向远方的深蓝。她的出现如同一个短暂的插曲,前后不过十分钟,然后便消失在了海平线的另一端。
但她留下的威慑,却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冲突,在尚未开始时就结束了。
哈塞奥·冬月瘫坐在指挥椅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在极度的恐惧之后,涌上心头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明悟。
他明白了。
军团从来不是这场游戏的裁判。裁判还会下场吹哨,还会干预比赛。
军团是天空,是海洋,是这片海域本身的存在基础。它不会在意蝼蚁之间的争斗,不会关心谁赢谁输。它只是在那里,以其绝对的质量和体积,定义着什么是“可能”,什么是“不可能”。
只要你不试图挑战天空的高度,不试图煮沸整个海洋,你就可以在它的阴影之下,进行自己的游戏。哪怕这个游戏充满了欺骗、暴力和掠夺。
“老板?”大副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还……继续作业吗?”
冬月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他的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掌控一切的表情。
“当然继续。”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下去,所有采砂船,恢复作业。‘哨兵’和‘卫士’号,保持警戒。”
他望向“海拉”号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原来,这就是规则。
那么,游戏继续。
与此同时,在三百公里外的深海水域,“海拉”号的舰桥上。
“目标海域已通过,未发现异常。”雷达官报告。
舰长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海图上那个被标记为“千瘴群岛争议区”的红圈上。
“反情报部那边有什么新指示吗?”他问身边的副官。
“没有,长官。只是要求我们在前往‘陨星海渊’进行深水测试的航线上,‘顺便’从这片海域边缘经过一下。观察记录已自动上传。”
舰长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红圈。作为军团最新锐的核动力航母舰长,他自然清楚反情报部那些人的行事风格。每一个“顺便”,都有其深意。
“那个什么‘风险矿业’,还在那里?”他问。
“是的,长官。根据上周的卫星侦察,他们控制了大约六条采砂船和运输船,还有两艘曼因联邦退役的扫雷艇。在这片海域……算是地头蛇了。”
舰长笑了。
“地头蛇……”他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在真正的巨龙面前,蛇也只能盘着。”
他转身,望向窗外无垠的海洋。
“保持航向,前往‘陨星海渊’。通知全舰,深水测试按计划进行。”
“海拉”号调整航向,朝着真正的深海驶去,将那片浑浊的、充满算计的小小海域,永远地抛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