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输不起的人。
下一刻,她从树上飘然落下,动作依旧轻盈优美。落地之后,她没有丝毫犹豫,干脆利落地摘下了脸上的面纱。
一张清丽绝伦,足以让星月为之失色的容颜,暴露在月光之下。肌肤胜雪,眉如远黛,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带着几分清冷,几分倔强,还有一丝被看穿所有底牌后的恼意。
她走到凉亭中,在李太苍的对面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带着属于她师门天之骄女的傲气。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她开口问道,声音清冽。
李太苍没有直接回答。
他提起茶壶,为她面前的空杯斟满了茶水。翠绿的茶叶在滚烫的水中舒展开来,茶香愈发浓郁。
“因为你的画。”
李太……苍放下茶壶,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抬头,指了指天上的朗月与星辰。
“因为我们看的,是同一片‘星空’。只是看的东西不一样。”
“你什么意思?”叶倾婵不解。
“你的画,画的是星辰运行的轨迹,是日月交替的规律,是万物生长的法则。我称之为,画‘理’。”
李太苍的话,如同惊雷,在叶倾婵的心湖中炸响。
画‘理’!
这两个字,是她师门代代相传,从不外泄的最高机密!是她们这一脉画道修行的根本所在!他怎么会知道?
李太苍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说了下去。
“而我的画,画的不是这些。”
“我画的是,在这片星空之下,曾经发生过的,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是那些英雄人物的慷慨悲歌,是那些王朝帝国的兴衰成败。”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杯中倒映的月影,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称之为,画‘事’。”
“画理,画事……”叶倾婵喃喃自语,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撼之中。
这种闻所未闻的理论,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她认知中的一扇大门,让她看到了一个全新的,她从未想象过的画道世界。
原来,画,还可以这么画?
“我们,是同一类人,但走的不是同一条路。”李太苍的总结陈词,将她从失神中拉了回来。
“所以,我断定你一定会来找我。因为画‘理’的人,永远会对画‘事’的人,抱有最大的好奇。”
叶倾婵沉默了。
李太苍的这番话,彻底击溃了她心中最后的一丝防备和骄傲。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中翻江倒海。他到底是谁?他的传承,又来自何方?
“你……也是从‘上界’下来的?”她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问题。
“上界?”李太苍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若有所思。
他看着叶倾婵,忽然笑了:“或许吧。不过,在我那个地方,我们不叫‘上界’。”
“那叫什么?”
“我们叫,历史。”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这场夜探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关于“画道”的深度论道。
从具象到抽象,从形到神,从“画理”的法则推演,到“画事”的人物再现。
叶倾婵越是交谈,心中越是骇浪滔天。
李太苍口中许多理论,例如“人物弧光”、“集体潜意识烙印”、“故事为骨,情感为血”,对她来说完全是天方夜谭,匪夷所思。可仔细想来,却又玄之又玄,仿佛直指比“理”更高层次的某种大道本源。
她原本坚固的画道世界观,正在被李太苍一点一点地解构,然后重塑。
而在激烈的辩论和交流中,李太苍也不动声色地,从叶倾婵不经意间透露出的片言只语里,第一次,拼凑出了关于她口中那个“上界”的真实信息碎片。
那是一个比大燕帝国更高层次的世界。
一个以“画道法则”为至高力量的修行圣地!
在那里,强大的画道宗门林立,画道大能可以凭画笔改天换地,画出星辰,画出世界,画出真实不虚的生命!
而叶倾婵,以及她的师门,就是来自那样一个地方!她们因为某种原因降临到这个世界,似乎在寻找着什么,或者说,在执行着什么任务。
这个发现,让李太苍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是朝堂之上的太子,是觊觎大燕的邻国。
可现在看来,自己,或者说整个大燕,都不过是更高维度棋盘上,一颗不起眼的棋子。
而他,这个拥有丹青绘卷的“外来者”,在这些真正的“上界来客”眼中,又算是什么?是一个异数,还是一个……可以被随手抹除的变数?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和一股同样强烈的兴奋感,同时在李太苍的心中升起。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