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没直接回应林耀华的质疑,只是慢悠悠地从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
那小本子是用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白。
他翻到中间一页,夹出一张淡绿色的票据,放在八仙桌面上。
那张票巴掌大小,纸质挺括,上面印着繁复的花纹和一行醒目的红字:“xxxxxx侨汇商品供应票”。
紧俏工业品,有效期至1982年12月31日。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
连林耀宗和林耀华都停住了,眯着眼往桌上看。
八十年代初,这种淡绿色的票券,在普通老百姓眼里,比大团结还金贵。
它代表着外汇,代表着普通人挤破头也进不去的特殊商店。
电视机、录音机、折叠伞,还有不用排长队、不用攒一大把工业券就能买到的永久牌自行车、蝴蝶牌缝纫机。
林耀宗嘴边的烟抖了一下,林耀华扶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前些日子。”
林耀东语气依旧平缓,接着停顿了下,故意卖关子,“算了,我不说了!还是说改开的事吧。”
几个刚才还偷眼看林耀宗的年轻堂弟,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林耀东身上,充满好奇与探究。
叔伯们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看一个落魄潦倒的晚辈,而是带着几分重新评估的审慎。
林耀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引以为傲的农机站外汇指标,费了老大劲才从县里抠来一点点额度,还得是用于公家购买农机。
可林耀东随手掏出的,是能直接换成稀缺生活资料的“硬通货”!
这其中的实力差距,明眼人一看就知。
林耀东这次笑了,不是冷笑,是一种带着轻蔑,又有点看穿一切的笑。
他把侨汇券慢慢收回去,揣回口袋里。
“耀宗说新机器是生产力,没错,耀华说新技术是科学,也没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屋,“可你们知道,为啥现在突然能引进外国机器,突然能更新检测设备了?”
不等他们回答,林耀东自问自答:“因为改开,因为国家打开了门,要跟外面做生意,要学外面的技术。
可做生意,不是单方面的。
咱们想买人家的机器、技术,拿什么买?拿人民币?人家不收,得拿外汇,拿硬通货。”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粗茶:
“侨汇是外汇的一大来源。
国家鼓励侨汇,设立侨汇商店,给优惠政策,为啥?就是为了多吸纳外汇,好去进口那些对我们有用的机器、技术、生产线。
所以说到底,耀宗你们农机站能不能引进拖拉机,耀华你们局里能不能更新设备,说不定,里头还有我为侨汇做贡献的功劳呢。”
这话如同扔下一块石头,在众人心里激起层层波澜。
角度太刁钻,却又让人无法反驳。
把一张侨汇券,和县里的农机引进、市里的技术更新,连接了起来,格局一下子拉开了。
林耀东看着林耀华跟林耀宗两人不讲话,心里瞬间得意。
“老子可是经历过改开的人,随便搬出一两件小事情,不就给你们弄得跟耍猴一样?”
“这招叫降维打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