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站着才有气势。”林三伯坚持,但坐下时明显松了口气。
上午的收购还算顺利,但节奏明显慢了。
新制度需要适应,每一筐鱼都要仔细分级,耗时比以往长。
林茂才教翠芬记账,两人埋头在简陋的账本上,时不时地揉揉发酸的眼睛。
十一点,王家庄的货到了。
阿瑶押车回来,面色发白。
“东子,今天…”阿瑶声音沙哑,“我又跟那人理论了半个钟头,差点动手。”
“你没事吧?”林耀东上前。
阿瑶摇头:“就是心里堵得慌,头有点晕。”
林耀东让他去棚子里休息,自己卸货。
二百斤鱼,分量不轻,搬了几筐就出了一身虚汗。
他这才意识到,这几天自己也没好好休息。
十二点半,石头滩的货准时到了。
陈大川推车进来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川哥!”林耀东赶紧扶住。
陈大川站稳,摆摆手:“没事没事,脚下滑了。”但林耀东看到他额头都是虚汗。
下午两点,所有货到齐。
林三伯带人验货分类,动作比昨天慢了近半个小时。
老爷子不时捶打后腰,额上渗出汗珠。
“三伯,您歇会儿。”林耀东劝道。
“不行,今天货多,得赶紧处理,不然赶不上发车。”林三伯坚持。
三点四十,运输车才装好出发,比原计划晚了四十分钟。
李海柱急匆匆赶车离开,脸色不太好看。一想到延误要扣分的,新制度第一天就触了红线,被抓典型就不好了。
晚上开会时,气氛沉闷。
林茂才汇报账目:今天净利润九十二块,比昨天高,但大家拿到钱时,笑容有些勉强。
因为太累了,累到数钱的劲头都没了,这真是血汗钱...
林耀东看在眼里,心中焦虑。
这样下去不行,人是血肉之躯,不是机器。
深夜,他在油灯下翻开本子,却不知如何下笔。
制度建立了,效率却没提升,反而大家更累了,这问题出在哪里?
“还在想呢?”杨小娟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泡泡脚,解乏。”
林耀东放下本子,看着妻子蹲下身帮他脱鞋,心头一酸:“小娟,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小娟抬头笑了笑,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你操心的是全村的事,我操心的只是咱们家,我还有娘帮扶,谁更累,我心里清楚。”
热水漫过脚踝,暖意从脚底升起。
林耀东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放松。
“今天大川哥差点摔倒,三伯腰疼得直不起来,阿瑶头晕……”林耀东喃喃道,“我只顾着立规矩,提高效率,却忘了人不是铁打的。”
小娟坐在他身边,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你不是神仙,哪能面面俱到。
现在发现问题,改就是了。
就像咱们织网,哪有一次就织得完美的?
破了补,补了织,总能织成一张好网。”
林耀东睁开眼,看着妻子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发现问题就改,这才是做事的态度。
只是接下来的问题愈发严重。
十日,运输组延误一个小时,路上驴子突然不肯走,检查发现是蹄子磨破了。
“这几天跑得太狠了,畜生都受不了。”李海柱心疼地摸着驴子的背,“东子,得让它们也歇歇。”
林耀东点头,心中警铃大作。
驴子都累垮了,人呢?
当天下午,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下午一点,石头滩的货还没到。林耀东正准备去看看,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燕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色惨白:“东子,快!大川哥晕倒了!”
林耀东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石头滩收购点设在村口的晒场,陈大川倒在一堆鱼篓旁,面色蜡黄,不省人事。
几个渔民正围着,不知所措。
“大川哥!”林耀东冲过去,一摸额头,滚烫。
“快,送卫生所!”
众人七手八脚把陈大川抬上板车,林耀东和两个年轻汉子推着车狂奔。
五里路,感觉比五十里还长。
白沙村卫生所是两间土坯房,赤脚医生老孙头正在给人抓药。
看到陈大川的状况,连忙让放到病床上。
“劳累过度,风寒入体,引发高热。”老孙头检查后说,“得输液,休息至少三天。”
林耀东守在病床前,看着陈大川,心中翻涌着愧疚。
他只顾着制度、效率,忘了人不是铁打的。
看来正儿八经的生意挺难,不但得考虑效率,还得考虑其他突发因素。
傍晚,陈大川醒了,看到林耀东,挣扎着要坐起来:“东子,今天的货……”
“别操心货了,好好休息。”林耀东按住他,“大川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累成这样。”
陈大川虚弱地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逞强…昨天就有点头晕,想着撑一撑就过去了。”
这话让林耀东更加自责。
撑一撑?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大家凭着朴素的集体主义精神,有病不说,有累不言,直到身体垮掉。
离开卫生所,林耀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海边。冬夜的海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
前世那些进厂经验在脑海中翻腾。
人力资源配置、劳动保护、科学排班、激励机制…
这些在现代企业司空见惯的概念,在八十年代初的渔村,该如何落地?
不能照搬,必须改良,必须符合这个时代、这个环境。
他在沙滩上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拉着。
第一,人不是机器,需要休息。
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第二,分工可以更细。
现在一人多职,效率低还容易出错。
第三,要有备份。
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倒了整个环节受影响。
第四……
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直到海面泛起晨光。
“东哥?”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耀东回头,看见杨小娟提着灯笼走来,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袄。
“你怎么来了?”
林耀东站起身,才发现腿已经麻了。
“爹说你没回家,我就猜你在这儿。”小娟走到他身边,灯笼的光映着她的脸,“想出办法了吗?”
林耀东指着沙地上的字:“想了一些,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小娟仔细看了看:“轮班制、细化分工、招新人……我看行。咱们村还有不少闲人,妇女也能干些轻活,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招人多了,分钱的人就多了,大家会不会有意见?”
“我想过了。”林耀东说,“虽然分钱的人多了,但大家工作时间短了,还能轮休,其实更划算,而且效率提高了,总收入会增加,算下来每人拿的不会少太多。”
小娟点头:“你想得周全,那赶紧回家吧,天都快亮了,你得睡会儿。”
回家路上,林耀东忽然问:“小娟,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折腾这么多人,万一失败了……”
“怕失败就不做了?”小娟挽住他的胳膊,“怕啥,反正我有你就行了。”
林耀东笑了,揽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瞎折腾的人。”
小娟认真地说,“你想做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次也一样。”
回到家,杨小娟已经热好了粥。
林耀东简单吃了点,倒头就睡。
这一觉,他只睡了两个小时,但质量很高。
第二天清晨,收购站没有开门。
林耀东召集所有人在林家院子开会,包括还在发烧的陈大川也被扶来了。
“今天不开门,咱们开个长会。”
林耀东站在中间,声音沉稳,“大川哥累倒的事,给我敲了警钟。咱们这么干下去,不出一个月,倒下的就不止一个。”
众人沉默,其实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疲惫,只是没人说出口。
“所以制度要调整。”林耀东拿出连夜画好的新方案,“第一,实行轮班制。收购站分早晚两班,早班五点至下午一点,晚班一点至晚上七点,每班工作八小时,中间有休息时间。”
有人小声议论:“那人不就少了一半?”
“听我说完。”林耀东继续,“第二,每个分点配三个人,两班倒,一人轮休,总点配六个人,也是两班倒,这样任何时候都有人手,不会因为一个人请假就乱套。”
林三伯点头:“这个法子好,我以前在县渔场帮忙时,他们就有轮班。”
“第三,明确岗位职责。”林耀东把画好的分工表挂出来,“总点设:验货员、记账员、装箱员、调度员。
分点设:验货员、协调员、记录员。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活儿,不交叉,不混乱。”
林茂才推推眼镜:“东子,这样分是好,可咱们现在没这么多人。”
“所以第四,要招人。”林耀东说,“咱们村还有十几个闲散劳力,妇女也能干记账、协调的活儿,工钱按日结,做得好可以转长期。”
这话引起更大议论。
招人意味着分钱的人多了,每个人到手就少了。
林耀东早料到这个反应:“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但你们算算账:现在咱们二十个人,每天干十二小时,净利润九十块左右,人均四块五。
如果增加到三十个人,分两班,每班十五人,每天干八小时。
效率提高了,净利润能到一百二以上,三十个人分,人均四块。
你们拿的钱差不多,但工作时间减了三分之一,还有轮休。”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不会累倒人,大川哥倒一次,咱们石头滩的点就瘫了,损失多大?人才是最宝贵的,不能这么用。”
陈大川虚弱地开口:“东子说得对……我这倒一次,耽误大家事,医药费还得花,里外里亏大了。”
李海柱也表态:“运输组也得轮班,我和柱子可以带两个新人,教他们赶车、认路。”
经过一上午的讨论,新方案基本通过。
林耀东又补充了细节:每工作六天休息一天,提供简单的午餐,保证体力。设立“健康奖”,全月无病假的额外奖励。
下午,开始招人。
消息传开,村里热闹起来。
“收购站招工啦!一天一块,管午饭!”
“妇女也要,识字的优先!”
不到两小时,报了二十多人。林耀东筛选了十二个:六个壮劳力,四个中年妇女,两个十五六的娃娃。
“明天开始培训,三日后上岗。”林耀东对新人说,“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活不轻松,规矩也严。但只要你好好干,钱不少拿,还能轮休。”
一月十二日,培训开始。
林三伯教验货:“看鱼先看眼,眼浊的不要;再看鳃,鳃暗的不要;最后闻味,有异味的坚决不要。”
林茂才教记账:“日期、货主、鱼种、重量、等级、单价、总价,七项不能少。用复写纸,一份给货主,一份留底。”
李海柱教运输:“装车要稳,箱子不能叠太高;路上每隔半小时检查一次冰;遇到坑洼要慢行。”
新人们学得认真,老人们教得耐心。
林耀东穿梭其间,查漏补缺。
他发现一个细节:验货时弯腰次数太多,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于是找来木匠,做了几个齐腰高的验货台,鱼篓放上去,不用弯腰就能检查。
又发现记账的手冻得通红,让翠芬缝了一批露指手套,既能保暖又不影响写字。
这些小小的改进,成本不高,却让工作舒适了许多。
老人们感慨:“东子心细,连这个都想到了。”
杨小娟这几天也没闲着。她组织村里的几个妇女,负责为收购站准备午餐。
简单的玉米饼、咸菜,加上热汤,虽然简陋,但能让大家吃上一口热乎的。
“小娟姐,这得花不少钱吧?”一个妇女问。
“东子说了,伙食费从收购站开支里出。”杨小娟一边揉面一边说,“大家干活辛苦,不能饿着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
三天培训转眼过去。
一月十五日,早晨五点,早班十五人到岗。
林耀东亲自带班,林三伯坐镇验货,林茂才指导记账。
渔民们陆续到来,发现收购站人多了一倍,秩序井然。
验货台前,鱼篓一放,验货员看一眼、摸一下、闻一闻,十秒钟就定好等级,效率大大提高。
“一级带鱼二十斤,单价四毛,共八块。
二级鲳鱼十五斤,单价三毛五,共五块二毛五。
拿好单子,去那边领钱。”记账员声音清脆,算盘打得噼啪响。
领钱处,翠芬核对单子,付钱,收回收据,一气呵成。
上午九点,已经收了往常一上午的量。
林耀东让大家休息二十分钟,提供热姜茶和玉米饼。
“东哥,这饼真香!”一个新人边吃边说。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林耀东笑道,“以后每天都有,管够。”
十点,运输组第一趟出发。
李海柱带早班,拉了三百斤货去总点。
按新路线,上午跑两趟,下午跑一趟,每趟都有休息时间。
下午一点,晚班准时接班。
早班的人交班后,可以回家休息,第二天上晚班。
陈大川今天也来了,被安排做协调工作,不用干重活。
他气色好多了,看着井然有序的收购站,感慨:“东子,这才像个正经买卖的样子。”
傍晚七点,当天最后一筐鱼验完入箱。
林茂才算账:今天收货八百五十斤,净利润一百三十五块,创了新高。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累倒,没有人出错,每个人都精神饱满。
晚上开会发钱时,气氛热烈。
老人们虽然因轮班制收入微降,但工作时间短了,还有休息,算下来更划算。
新人们拿到第一笔工钱,满脸笑容。
林耀东最后发言:“今天新制度试运行成功,证明咱们的路走对了。但这不是终点,咱们还要继续改进。”
“好!”众人齐声响应
夜深人静,林耀东坐在灯下,写下新的总结:
“一月十五日,新制度试运行首日。轮班制见效,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人员疲劳度大幅下降。今日净利润一百三十五元,分配后人均收入与之前持平,但工作时间减少。关键启示:科学管理不是压榨人,而是解放人。”
他看了看今日的总结,最后又赶紧添上一笔:
改革春风吹满地,zg人民真争气~
他停笔,望向窗外。
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如镜,每天都会有新的挑战。
有了合理的制度,有了充沛的人力,有了不断改进的智慧,这条路一定能越走越宽。
房门轻轻推开,杨小娟端着热茶进来:“还没睡?”
“马上。”林耀东接过茶杯,握住妻子的手,“今天辛苦你了,准备那么多人的饭。”
“比起你们,我这算什么。”小娟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我去送饭,看到大家干活有说有笑的,心里真高兴。前两天那种沉闷劲儿,总算过去了。”
林耀东点点头:“是啊,人不是机器,得张弛有度。以前我只想着效率,却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你现在明白了就好。”小娟温柔地看着他,“爹今天也去看了,回来直夸你想得周到。他说,你比阿公、比林家其他人都有见识。”
林耀东有些不好意思:“爹过奖了,我也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能摸到石头,就是本事。”小娟认真地说,“咱们渔村多少年了,都是各干各的,从没人想过把大家组织起来,搞这么大个收购站。
你不仅想了,还做成了,这不容易。”
夫妻俩又聊了一会儿,小娟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耀东熄灯,躺在床上。
杨小娟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东哥,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想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但你也得答应我,别太拼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她没说完,但林耀东懂她的意思。
“我答应你。”林耀东搂紧妻子,“我会注意身体的,咱们都要好好的,看着收购站越办越好,看着村里修上路,看着孩子们有书念……”
“嗯。”小娟轻声应着,渐渐入睡。
林耀东却还醒着,脑海中规划着下一步:
运输路线还能优化,可以试着与邻村的拖拉机手合作。
保鲜技术是关键,得去县图书馆查查资料。
长期供货协议要推广,稳定货源才能稳定市场……
想着想着,他也慢慢睡去。
这一次,没有焦虑,只有对每天的期待。
窗外,潮水轻轻拍打着海岸。
在这个东海之滨的小渔村,一场静悄悄的改革春风正在悄然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