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鸡叫头遍,林耀东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却感到腰间一暖。
妻子杨小娟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才四点,再睡会儿。”
小娟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十分温柔。
林耀东回头,在昏暗中看见妻子睁开的眼睛。“吵醒你了?”
“你一动我就知道。”小娟也坐起来,披上外衣,“这几天你都没睡踏实,眼底都是青的。”
林耀东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收购站刚起步,千头万绪的,等走上正轨就好了。”
小娟没再多说,起身开灯,拿起床头柜的保温杯递给他。
“先喝口热的,爹昨晚叮嘱了,让你早上务必吃点东西再出门。”
林耀东心头一暖。
自打八月从县城回来后,小娟总是这样,不多问,不多说,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用最实在的方式支持着他。
喝完水,小娟已经热好了昨晚剩下的玉米饼,夹上一点咸菜:“将就吃点,中午我给你送饭。”
“别麻烦了,收购站有安排。”
“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实在。”小娟坚持,把饼塞进他手里,“快吃,吃完赶紧去。三伯肯定已经在了。”
林耀东三两口吃完饼,推开院门。
海面上还是一片深蓝,只有天际线处泛着微微的鱼肚白。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棚子里,林三伯已经在了,正拿着扫帚打扫。
老爷子看见林耀东,点点头:“东子,起这么早。”
“三伯您更早。”林耀东走过去,“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三伯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昨晚上我想了一宿,东子,你说得对,咱们这不是人情往来,是正经营生。
我老了,脑子转得慢,总想着乡里乡亲的面子。
从今天起,你放心,谁来都不好使,质量不过关,一律不收!”
林耀东心头一热:“有三伯您这句话,咱们收购站就稳了一半。”
六点,各分点的人陆续出发。
陈大川今天精神头十足,林耀东给他配了个帮手,是石头滩嫁到白沙村的媳妇春燕,她娘家在石头滩有头有脸,能帮着说上话。
“大川哥,今天稳着来,那几个船老大如果真送好货来,咱们热情接待。
如果还是耍花样,就让春燕姐出面,找他们村里老人说道说道。”林耀东叮嘱。
“明白!”陈大川点头道。
阿瑶和阿远也各自带着新配的帮手出发了。
林耀东给每个分点都增加了人手,明确分工:一人主收购验货,一人负责协调关系和记录。
上午的总点格外有序。
有了前两天的经验,加上林三伯铁面无私的态度,渔民们带来的货明显质量提升了。
偶尔有一两筐不太好的,被拒收后,渔民也不多纠缠,提着鱼篓摇摇头走了。
规矩立起来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茂才今天特意在棚子外挂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前两天的收支明细:“一月六日:总收入XXX元,总支出XXX元,净亏损XX元。
原因:石头滩次货导致亏损。”
“一月七日:总收入XXX元,总支出XXX元,净利润XX元。”
字体工整,数字清晰。
每一个来交鱼的渔民都会驻足看一会儿,然后低声议论。
“看见没,收次货真的亏钱。”
“还是得新鲜的好,价格高,人家也愿意收。”
“昨天赚了五十多块呢,要是天天这样,咱们村可要发了。”
公开透明,是最好的管理。
林耀东站在不远处观察,心中暗想。
十点整,运输组准时出发。
李海柱今天制定了更详细的路线图,每个分点停留时间精确到分钟。
“东子,你放心,今天保证三点前所有货都回总点,四点准时发车去县里。”李海柱信心满满。
上午的收购顺利进行,林耀东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各分点。
十一点,王家庄的货第一批到了。
阿瑶亲自押车,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东哥,货不错,二百五十斤,都是好货。”
他一边卸货一边说,“就是...那个村支书的小舅子又来了,送了筐鱼,质量一般。我没收,他当场就甩脸子,说咱们白沙村的人不懂事。”
林耀东拍拍他的肩:“阿遥,你做得对。村支书那边,我下午亲自去拜访,咱们按规矩办事,到哪里都说得通。”
十一点半,李家岙的货到了。
阿远做事一如既往地细致,收的货分类清楚,质量上乘。
他还带回一个消息:李家岙有几户渔民想跟收购站签长期供货协议,保证每天供应固定数量的新鲜鱼获。
“这是好事!”林耀东眼睛一亮,“阿远,你跟他们谈,只要质量稳定,价格可以给点优惠。
长期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十二点半,只剩石头滩的货还没到。
院子里的人又开始不安。
难道又出事了?
林耀东看了看手表,强迫自己镇定:“再等等,大川哥今天带了春燕姐去,应该能处理好。”
一点十分,院外传来了板车声和说笑声。
陈大川和春燕推着板车进来,车上堆着满满的鱼篓。
后面还跟着石头滩的两个人,帮忙推着另一辆车。
“东子!成了!”陈大川满脸兴奋,“今天石头滩那几个船老大,真送了好货来!二百八十斤,全是今早刚上岸的!你看这带鱼,这鲳鱼,多新鲜!”
林耀东上前检查。
果然,鱼眼明亮,鱼鳃鲜红,散发着海货特有的清甜气息。
春燕笑着补充:“我找了我们村的几个老人,一起去了船老大家。老
人说了他们一顿,说做买卖要讲诚信,不能欺负年轻人。
那几个船老大也认了,说以后有好货都先给咱们。”
“太好了!”林耀东长舒一口气,“大川哥,春燕姐,你们立了大功!今天石头滩的货,按最高价收,另外,给你们俩额外记一笔奖励!”
陈大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是我该做的。”
“该奖励就得奖励。”
林耀东坚持,“咱们的绩效制度,就从今天开始试行。”
下午两点,所有分点的货都到齐了。
林三伯带人迅速验货分类,新鲜的装箱加冰,稍次的单独放一处。
今天总体质量明显提升,次货比例不到百分之五。
三点半,发往县城的车装好了。
李海柱亲自押车,保证四点准时出发。
送走运输车,林耀东召集所有人开会。
院子里,二十多号人围坐在一起。
林耀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个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各位,三天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洪亮,“这三天,咱们从手忙脚乱到逐渐有序,从亏损到盈利,从被人质疑到初步赢得信任,不容易。”
众人点头,这三天,每个人都累,但心里踏实。
“但问题也暴露出来了。”林耀东话锋一转,“人情鱼、质量把关不严、运输时间紧张、分点人员压力大……这些都是隐患。
今天可能没事,明天可能也没事,但总有一天会爆发。
到时候,可能就是咱们收购站关门的时候。”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要建立制度。”
林耀东翻开本子,“第一,质量分级制度。
所有鱼获,按新鲜程度分三级:
一级最优,二级合格,三级次品。
一级按市场最高价收,二级按市场价收,三级不收。
标准由三伯制定,贴在每个收购点。”
林三伯点头同意,“就得这样办事,不然没有规矩,亏的是我们。”
“第二,绩效考核制度。”
林耀东继续,“每个分点,根据收货质量、数量、损耗率,计算绩效分。
绩效分高的,月底额外奖励,绩效分低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补贴,第三次换人。”
有人小声议论,但大多数人点头认可。
“第三,运输时间奖惩。
运输组按规定时间完成任务的,奖励。
延误的,扣分。各分点按时交货的,奖励;延误的,扣分。”
李海柱大声说:“这个我赞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第四,财务公开制度。”
林耀东指向小黑板,“每天的收入支出,净利润,全部公开。
赚了多少钱,怎么分的,清清楚楚。
每个月,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按贡献分配给所有参与的人,百分之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风险储备金,百分之十作为奖励基金,剩余的留给村上用来修路。”
“毕竟,要想富先修路嘛。”
这分配方案,是他反复权衡的结果。
既要保证参与者有收益,又要为长远发展留后劲,还要应对可能的风险。
林高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儿子这个分配方案,既避免了“大锅饭”的平均主义,又防止了差距过大引发矛盾。
百分之六十按劳分配,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这符合集体经济的原则,又兼顾了效率。
“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林耀东环视众人。
沉默片刻,阿瑶先开口:
“东子,我赞成。就是……分点那边,有时候遇到当地有头有脸的人送来次货,实在难办。”
“这个我想到了。”林耀东说,“从明天起,我每天会轮流去各分点巡查。遇到难缠的,我来处理。你们只管按规矩办事,天塌下来,我顶着!”
这话,让众人心里一松。
林茂才推了推眼镜:“东子,账目公开我赞成,但每天这么算,工作量太大了,各分点的流水账,能不能统一格式,我教他们简单的记账方法?”
“这个好!”林耀东点头,“茂才叔,您就负责培训。另外,我打算让翠芬给您当助手,翠芬念过书,认识字,学啥都上手快。”
又有人提了几个细节问题,林耀东一一解答。
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所有人都同意了新制度。
散会前,林耀东最后说:“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嫂子,咱们白沙村收购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咱们要做大做强,让周边所有渔民都知道,把鱼卖给咱们,价格公道,钱货两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咱们自己先把规矩立住,把质量守住。
三天来,大家辛苦了,今天赚的钱,晚上就发!从明天起,咱们按新制度来!”
“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晚上,林家院子灯火通明。
林茂才把今天的账算清了:总收入、总支出、净利润八十六块五毛。
按林耀东的方案,今天所有参与的人,根据岗位和贡献,分到了从五毛到三块不等的报酬。
钱拿到手里,每个人都笑了。
陈大川因为石头滩的事处理得好,额外拿到了两块钱奖励。
他捏着钱,眼眶有些红:“东子,这钱我拿着烫手……”
“该得的。”林耀东认真说,“大川哥,你坚持原则,维护了咱们收购站的声誉,这是大功。”
夜深了,人都散了。
林耀东坐在灯下,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总结:
“一月八日,收购站第三天,问题暴露,制度建立。今日净利润八十六元五角,分配完毕,明日按新制度运行。
关键点:质量分级必须严格执行,分点人员培训需加强,运输链条还需优化。”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海上升起一轮明月,银辉洒满海面,看着就让人治愈。
院门轻响,林高远披着衣服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东子,喝了再睡。”
林耀东接过碗,是鱼汤,奶白色的汤上飘着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爹,您觉得,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他轻声问。
林高远在对面坐下,点了袋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林高远慢慢说,“你阿公那辈,咱们村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到你爹我这辈,有了机帆船,能出远海了。
到你这一辈……东子,你比爹有见识,有胆量。
但爹得提醒你,步子别迈太大,稳着点。
咱们是渔民,靠海吃饭,最知道风浪无情。
今天顺风,明天可能就是逆流。”
林耀东点头:“我明白,所以咱们要建制度,立规矩,有了规矩,风浪来了才扛得住。”
“你想得周全。”林高远笑了,皱纹舒展开来,“今天你那分配方案,爹听了,心里踏实。
既不让能干的人吃亏,也不让能力弱的没活路,咱们是集体,就得有集体的样子。”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林高远起身回屋。
林耀东喝完汤,收拾好本子,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思考这几天的利润。
他想的是等把收购站稳一阵子,再出海打鱼,毕竟家里两条船也不能闲着啊。
而且这几天动员的本就是村里那些老头、家里没船的那些汉子,像有船的还在继续出海。
虽然现在利润薄,不及之前悄悄咪咪海上收鱼赚的多,但胜在一个妥当,不用担惊害怕被人举报。
这一切都是开始。
质量关、人情关、运输关、分配关……一道道关口还在前面。
现在路已经蹚出来了,就得走下去。
跟上时代的脚步,才是最重要的。
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场景:收购站不再是简易棚子,而是砖瓦房;运输不再是板车驴车,而是真正的货车;覆盖的渔村不再只是周边几个,而是整个县,甚至更远……
但这都是后话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潮水照常退去。
渔民们照常出海,照常归来。
收购站,将照常敞开大门,公平秤,公道价,收最新鲜的鱼,付最实在的钱。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一条有盼头的路。
林耀东翻了个身,抱着小娟倒头昏睡。
希望,一切都能按自己想的发展。
......
翌日的鸡鸣比往日更显疲惫。
林耀东照例早起,推开院门时却感到一阵晕眩,扶住门框才站稳。
连续三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身体开始抗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又不舒服了?”杨小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穿好衣服,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穿上,早上风大。”
林耀东接过外套,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没事,就是起猛了。”
“你呀,就是逞强。”小娟轻轻叹了口气,“昨晚上你翻身几十次,我都数着呢。收购站的事再重要,也得顾着身子。”
林耀东穿上外套,握住妻子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等这几天理顺了,就能轻松些。”
小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间准备早饭。
林耀东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自从收购站开办以来,他几乎没顾上家里的事,全靠小娟操持。
棚子里,林三伯已经到了,但动作明显比往日迟缓。
“三伯,您脸色不太好。”林耀东关切道。
林三伯摆摆手:“没事,人老了,熬不了夜了。昨晚上琢磨那个质量分级标准,想到后半夜。”
林耀东心头一紧,连最硬朗的三伯都显疲态,其他人呢?
六点,各分点的人陆续出发。
陈大川走路有点飘,昨天处理石头滩的事耗费太多心力。
阿瑶眼窝深陷,显然是没睡好。
阿远还算精神,但脚步也不如往日轻快。
“大家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耀东叮嘱道,但这话却显得很空。
上午的总点依然有序运行,新制度第一天实施,渔民们对新挂出来的质量分级标准很感兴趣,围着小黑板议论纷纷。
“一级鱼:眼珠透亮饱满,鳃鲜红,鱼身硬挺有弹性,鳞片完整。
二级鱼:眼珠稍浊,鳃暗红,鱼身稍软。
三级鱼:眼珠浑浊凹陷,鳃暗紫或灰白,鱼身松软有异味。”
林三伯逐条解释,声音洪亮,但林耀东注意到他解释完一段就要扶一下腰。
“三伯,您坐着说。”林耀东搬来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