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正是下午,林高远不在家,说是去收购站了。
李秀英在院子里晒被子,杨小娟抱着孩子在屋檐下晒太阳。
见林耀东回来,杨小娟抱着闺女迎上来:“怎么样?打听到了吗?”
林耀东点点头,把从陈星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一遍。
杨小娟听得眼睛发亮:“这么说,都是真的?”
“八九不离十。”林耀东说道,“陈星说,修路的事基本定了,制冰厂投资也在谈,文化设施建设更是板上钉钉。”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暂时物色人手。”林耀东说,“我想着,从咱们大队开始,找些可靠的人。
年轻、有文化、能吃苦的优先。这事得悄悄进行,不能声张,等机会成熟了再说。”
杨小娟点点头:“需要我做什么?”
“你帮我留意着。”林耀东说,“你们村哪些年轻人闲着,哪些人实在,你比我清楚。”
正说着,院门开了,林高远推着自行车进来,车把上挂着两条鱼。
看见林耀东,他问:“回来了?打听得怎么样?”
林耀东帮着父亲把鱼拿下来,一边说:“陈星说了,修路的事基本定了,过了年就动工,港商投资制冰厂也在谈,还有其他一些建设项目。”
林高远洗了手,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坐下:“那你还是想搞那个…啥?”
“招工中介。”林耀东说:“爹,我仔细想过了,这事能干。”
林耀东端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今天我在机械厂门口,看见两个王家庄的年轻人,大老远跑来想找临时工,结果人家招满了,白跑一趟。
这说明什么?说明信息不通畅,很多人想找活,却不知道哪儿有活。
用工单位想招人,却找不到合适的人。
咱们要是能把这桥搭起来,是双赢的事。”
林高远沉默着,从怀里摸出烟袋,慢慢装烟。
李秀英晒完被子,也走过来:“他爹,东子说的有道理
咱们村那些小年轻,天天在村头晃荡,也不是个事儿。
要是真能给他们找点正经活干,攒点钱,将来娶媳妇也容易些。”
“娘说得对。”杨小娟轻声接话,“我看茂才叔家的二小子,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在家待了两年了,天天被他爹骂。
还有村西头老刘家那对双胞胎,都是壮劳力,农闲时候就在家躺着。
这些人,要是能介绍出去干活,对他们、对他们家里,都是好事。”
林高远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看不分明。
“这事,风险不小,万一介绍出去的人出点什么事,或者跟用工单位闹矛盾,咱们就得担责任。”
“这个我想过。”林耀东认真地说,“所以咱们得把规矩定好。
介绍工作前,跟用工单位签协议,明确双方责任。
跟出去干活的人也得签协议,讲清楚工作内容、待遇、注意事项。
咱们就当个中间人,牵线搭桥,具体工作是他们自己的事。
当然,真要有问题,咱们也不能不管,得帮着协调。”
林高远又抽了几口烟,才缓缓说:“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就试试吧。
不过东子,记住几点:第一,宁缺毋滥,介绍出去的人一定要靠谱,不能给用工单位添麻烦。
第二,账目要清楚,该收的钱收,不该收的一分不能要。
第三,稳扎稳打,别贪多嚼不烂。
第四,遇到困难别硬撑,该撤就撤。”
林耀东一一点头:“爹,我记住了。”
李秀英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这就对了,一家人商量着来,东子,晚上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随便什么都行。”林耀东站起身,“我先去收购站看看,晚上回来吃饭。”
往收购站走的路上,林耀东脚步轻松不少。
家人的支持让他心里有了底。
虽然老人家保守,但一旦想通了,就会全力支持。
收购站里,林茂才正在整理账本,看见林耀东进来,笑着说:
“东子来了?今天收了两筐带鱼,品相不错,我让阿远送镇上去了。”
林耀东点点头:“茂才叔辛苦了,对了,有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您认不认识机械厂的人?或者知道他们招工的情况?”
林茂才放下账本,想了想:
“机械厂啊…我有个朋友在那儿,他在里头当焊工,算是技术骨干。”
林茂才反应过来,“怎么东子,你想给谁介绍工作?”
林耀东把想法大致说了说。
林茂才听罢,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啊!东子,你是不知道,现在想找份正经工作多难。
我那朋友经常抱怨,说厂里活多,人手不够,想招人又招不到合适的。
你要真能干成这事,那可是积德了。”
“那您能不能帮我引荐一下?”林耀东问,“我想先了解了解机械厂招工的具体要求、待遇这些。”
“没问题。”林茂才爽快答应,“明天我跑一趟县城,找我那朋友说说,正好快过年了,给他家送点海货。”
“那就麻烦茂才叔了。”
林耀东心里一暖。
接下来的几天,林耀东一边照常打理收购站,一边悄悄开始物色人选。
他让杨小娟帮着留意村里的年轻人,自己也借着收购海货的机会,跟各村的人聊天,了解情况。
几天下来,他心里有了个初步名单:
本村的林大海的二儿子林志文,高中毕业,21岁,人聪明,会写字算数。
村西头刘家的双胞胎刘大柱、刘二柱,都是23岁,身体壮实,能吃苦。
还有邻村王家庄的王建军,初中毕业,在建筑队干过小工,有点经验。
这些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品信得过。
林耀东打算先跟这几个人谈谈,看看他们的意愿。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林茂才从县城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
“东子,我跟我朋友说了。”
茂才叔满脸喜色,“他说机械厂现在确实缺人,尤其是装卸工和仓库管理员。
装卸工按件计酬,干得多拿得多,一个月下来,手脚勤快的能拿四五十块。
仓库管理员要求高点,得识字会记账,一个月固定工资四十五块,包一顿午饭。”
林耀东心里快速算着账。
四五十块,在农村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一个壮劳力在地里刨一年,除去口粮,能剩下百来块就算不错。
如果能出去打工,两三个月就能挣一年的钱。
“那他们招工有什么要求?”他问。
“装卸工要求简单,18到45岁,身体健康,能吃苦就行。
仓库管理员要求初中以上文化,会打算盘,人实在。”
林茂才说,“我朋友说了,如果咱们能介绍靠谱的人过去,他可以在人事科那边说上话,不过得快点,过了年厂里活更多,招工名额有限。”
林耀东点点头:“茂才叔,您帮我谢谢你那朋友,这几天我就物色好人选,带过去看看。”
送走茂才叔,林耀东立即行动起来。
他先找了林大海,把情况说了说。
林大海一听儿子有机会去机械厂工作,激动得直搓手:
“东子,这事要成了,叔请你喝酒!志文那小子,天天在家闲着,我看着都烦。
能出去见见世面,挣点钱,是好事!”
林志文本人更是兴奋,一连声保证:“东哥,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人!”
接着又找了刘家兄弟。
刘家父亲早逝,母亲多病,家里条件困难。
听说有机会出去打工,兄弟俩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刘大柱说:“东哥,我们兄弟有力气,不怕吃苦,只要能挣钱给娘治病,什么活都行。”
最后是王家庄的王建军。
林耀东专门跑了趟王家庄,找到王建军家。
王建军正在家编竹筐,听说来意后,有些犹豫:“东哥,不是我不想去,是家里离不开我爹腿脚不好,娘身体也弱,弟弟妹妹还小……”
林耀东说:“建军,机械厂在县城,离家不算远,一个月能回来一两次,而且仓库管理员的活相对轻松,有固定工资,比你在建筑队打零工强。
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先帮你垫付路费和生活费,等你发工资了再还我。”
王建军感激地看着林耀东,最终点了头:“东哥,我听你的。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的好意。”
人选初步定了,林耀东开始准备下一步。
他写了份简单的简历,把每个人的基本情况、文化程度、特长都列清楚。
又跟他们几人商量,定了个初步的协议:
介绍工作成功后,第一个月工资的百分之十作为介绍费,之后用工单位如果满意,可以长期合作,按人头给固定的介绍费。
他们几人欣然同意,毕竟一月挣四五十,抽出去百分之十也就四五块的事,但能赚的多啊。
再说林耀东现在在大队上的威望极高,不至于像顺子一样哄人骗钱,而且这工作也不需要交钱啥的,对自己而言没有半点损失。
腊月二十六,林耀东带着林志文、刘大柱、刘二柱和王建军,坐早班车去了县城。
临行前,林茂才叮嘱他们几人,“到了县城,要听东子的话,不要惹事生事。”
林耀东摆摆手,“知道了,我把他们看着呢。”
到了县城,林耀东先带几人去吃了碗面,然后直奔机械厂。
林茂才的朋友姓赵,叫赵有为,在焊接车间当班长。
接到消息,他早早等在厂门口。
“这就是你说的几个人?”
赵有为上下仔细打量着林志文他们几个。
“是的,赵叔。”
林耀东恭敬地说,“都是本分人,能吃苦,这是他们的简历,您看看。”
赵有为接过几张纸,翻看着,不时点点头:“字写得不错……有建筑队经验……嗯,行,我带你们去见人事科李科长。”
人事科在一栋二层办公楼里。
李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赵有为把情况说了说,又把简历递上去。
李科长仔细看了简历,又问了林志文他们几个问题,最后说:
“装卸工可以试试。刘大柱、刘二柱,你们俩明天就可以来上班,先试用三天,合格了就正式录用。
林志文,你初中毕业,先去仓库帮忙,试用期一个月,合格了就转仓库管理员,至于王建军……”
他顿了顿,“你有建筑队经验,我们厂最近在扩建仓库,正好需要懂点建筑的人帮忙,这样吧,你也试用一个月,如果干得好,可以留下来当施工员。”
几个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林耀东也松了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从人事科出来,赵有为对林耀东说:“林老弟,这几个人看起来不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试用期如果不行,厂里还是会辞退的。”
“我明白,赵叔。”林耀东诚恳地说,“谢谢您帮忙,您放心,我介绍的人,一定不会给您丢脸。”
赵有为笑了:“你小子,会办事,对了,厂里最近确实缺人,尤其是年后。你要是还能找到靠谱的人,可以继续介绍过来。不过得提前打招呼,我好安排。”
“一定一定。”
从机械厂出来,林志文几个兴奋不已。
刘大柱激动地说:“东哥,太谢谢你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娘,她肯定高兴坏了!”
林耀东说道:“先别急着高兴,工作给你们介绍了,能不能留下来,就看你们自己的表现了。
记住几点:第一,守时,不迟到早退。
第二,勤快,眼里有活。
第三,守规矩,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第四,团结工友,不惹事。
这四点能做到吗?”
几个人齐声说:“能!”
“好,明天早上七点,机械厂门口集合,我送你们过来。”
林耀东说,“今天先回去,收拾收拾东西,跟家里交代清楚,还有千万别乱传这事,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一定要精神饱满。”
回村的车上,几个人依然兴奋地讨论着。
林耀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心里也充满了期待。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他相信,只要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总能走出一条康庄大道。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林高远、李秀英和杨小娟都在堂屋里等着。
见林耀东回来,李秀英赶紧去热饭,杨小娟接过他脱下的外套。
“怎么样?”林高远问。
“成了。”林耀东把情况说了说,“四个人都暂时留下了,明天开始试用,如果干得好,就能转正。”
林高远脸上露出笑容:“好,好,东子,这事你办得漂亮。”
李秀英端着热好的饭菜进来:“快吃饭,饿坏了吧?”
杨小娟坐在旁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东哥,这么快就成了?”
林耀东笑了笑,“现在过年,不好招人,他们这几人正好处于空窗期,只要有人介绍都能成。”
众人一听都明白了,原来是缺人啊,不过要说没人牵线搭桥,估计也没人知道这件事。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围在电视机前看电视聊天。
直到夜深了,他们才各自回房休息。
林耀东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杨小娟在他身边轻声说:“想什么呢?”
“想以后的事。”
林耀东转过身,面对妻子,“今天赵有为说了,机械厂年后还会招人。
陈星那边,制冰厂的项目如果落地,用工需求更大。
我想着,咱们可以把这个招工中介正式搞起来,起个名,定个章程,慢慢扩大。”
杨小娟依偎在他怀里:“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不过别太累,慢慢来。”
“嗯。”林耀东搂紧妻子,“小娟,等开春,我想把收购站后面那块空地收拾出来,以后招工中介的办公地点就设在那里,跟收购站分开,又离得近,方便照应。”
“好啊,需要我帮忙吗?”
“这点活我自己来就行。”林耀东笑着说,“你在家带孩子,还有去扫盲班学习识字就行。”
“我行吗?”杨小娟有些迟疑。
“怎么不行?我媳妇儿最聪明了。”
林耀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味渐渐浓了。
林耀东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似的盘算着。
招工中介这事,开了个好头,但要走得长远,就不能只靠熟人介绍。
得正规化,得有章程,得了解政策。
他翻了个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身边妻子安静的睡颜,心里暖暖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林耀东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衣下床,灶膛里还有昨夜未燃尽的余温,他添了把柴,烧上热水。
等杨小娟醒来时,他已经热好了粥,还煎了四个鸡蛋。
“起这么早?”杨小娟从里屋出来。
“今天得送他们去厂里,第一天,不能迟到。”
林耀东把鸡蛋拨到她碗里,“多吃点。”
匆匆吃过早饭,林耀东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冬天的清晨寒气逼人,他裹紧了棉袄。
到了村口,林志文、刘家兄弟和王建军都已经等在那里了。
四个人都穿着自己最体面的衣服,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紧张和兴奋的红晕。
“东哥!”看见林耀东,他们连忙迎上来。
“都吃了吗?”林耀东问。
“吃了吃了。”刘大柱搓着手,“东哥,心里头有点打鼓呢。”
“正常。”林耀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我昨天说的那四点,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多看多学少说话。走吧,赶早班车。”
几人步行到公社汽车站,坐上了开往县城的头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