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人不多,大多是挑着担子去县城卖年货的农民。
林耀东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
“东哥。”坐在旁边的林志文压低声音问,“仓库管理员……主要都干啥?我没干过,怕做不好。”
“别怕。”林耀东说,“李科长说了,先试用,有人带。
你就记住三点:第一,进出货物账目要清楚,一笔是一笔。
第二,东西摆放要整齐,心中有数。
第三,手脚干净,不该拿的,一根线头都不能动。
做到这三点,基本就错不了。”
林志文认真点头,“我记下了。”
另一边的刘二柱憨憨地问:“东哥,装卸工……是按件计酬,那是怎么个算法?”
“这个赵叔会跟你们交代清楚。”林耀东猜测,“估计是按吨算,或者按车算。
总之,多劳多得。但要注意安全,重物要两人抬,别逞强。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累坏了得不偿失。”
王建军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林耀东知道他心里挂着家里:“建军,家里都安排好了?”
王建军回过神:“嗯,我弟弟说他会照顾好爹娘。
东哥,谢谢你……等我发了工资,一定先把路费和饭钱还你。”
“不急。”林耀东摆摆手,“先安心把工作干好。”
车子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才到县城。
冬天的县城街道显得有些冷清,但机械厂门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还没到上班时间,已经有不少工人在门口等待,三三两两地聊着天,哈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赵有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他们,招了招手。
“来了?走,我先带你们去领临时出入证,再去车间和仓库报到。”
跟着赵有为进了厂区,林志文几个都好奇地打量着。
高大的厂房,轰鸣的机器声,堆放在露天的钢材,穿着深蓝色工装、步履匆匆的工人……
这一切对他们来说都很新奇。
赵有为先带刘大柱和刘二柱去了装卸队。
装卸队长是个光头精瘦的壮汉,姓张,说话嗓门很大。
“新来的?看着还挺壮实。规矩都懂吧?安全第一,服从安排,干活实在。
试用三天,行就留,不行走人。工钱按搬运吨位算,月底结算。有问题吗?”
“没问题!”兄弟俩大声回答。
“行,先去那边领副手套,今天先跟着老李他们卸那车角钢。”
张队长指了指远处停着的一辆大卡车。
接着,赵有为带林志文去了仓库。
仓库在厂区东侧,是一排高大的红砖平房。
仓库主管姓周,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戴着套袖,手里拿着个本子。
“林志文是吧?高中毕业?字写得不错。”
周主管看了看简历,“小陈,你带带他,先把咱们仓库的分类、货品编码规矩跟他讲讲,然后教他怎么看入库单、出库单,怎么记账。”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声过来,对林志文笑了笑:“跟我来吧。”
最后是王建军。
赵有为带他去了厂区后面的一片空地,那里正在打地基,看样子是要建新仓库。
工地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老师傅,戴着安全帽。
“赵班长,这就是你说那个懂点建筑的?”
“对,王建军,在建筑队干过小工。”赵有为介绍道。
老师傅打量了一下王建军:“干过小工都干啥?”
“搬砖、和灰、递工具……都干过。”王建军老实回答。
“嗯,先跟着测量组吧,帮忙拉拉尺子,记记数据,试用期一个月,看看悟性怎么样。
要是行,以后可以学学看图纸、放线。”
老师傅语气平和了些,“工地不比车间,安全更要紧,帽子戴好,别乱跑。”
都安排妥当后,赵有为对林耀东说:“林老弟,让他们先熟悉着,你下午再来看看情况,我八点要开班前会,就不陪你了。”
“赵叔您忙,太感谢了。”
林耀东连忙说。
看着几个人各自融入新的环境,林耀东心里踏实了些。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厂区外转了转,观察着工人们进进出出,听着他们的交谈。
他想更深入地了解这个厂子的用工需求。
中午,他在厂外的小饭馆吃了碗面,顺便跟老板娘聊了聊。
“大姐,这机械厂常年招工吗?”
老板娘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招啊,特别是过年过节前后,好多农村来的临时工干一阵就回家过年了,厂里就缺人。
不过想当正式工难,都得有关系,或者有技术,临时工嘛,来来去去的多。”
“那工人们一般都住哪儿?”
“本地有家的回家住,外地来的或者农村来的,有的租附近民房,便宜的五六块钱一个月。
厂里也有集体宿舍,但不多,要排队。”
老板娘打量了一下林耀东,“小伙子,你想进厂?”
“不是,帮亲戚打听打听。”林耀东笑了笑。
吃完饭,他又去了趟厂里,远远看了看刘家兄弟。
两人正和几个老工人一起,从卡车上卸圆钢,一根根一米多长的钢材被他们用肩膀扛下来,步伐稳健。
林志文在仓库里,跟着那个叫小陈的年轻人,一边听讲解,一边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王建军在工地那头,戴着黄色安全帽,正帮忙扶着测量仪器。
看情况都还顺利,林耀东这才放心地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县城的图书馆。
他想查查资料,看看现在有没有关于个体经营、职业介绍方面的政策文件。
县图书馆,林耀东之前来过。
门口的那人也认识他,即使没有陈星的陪同,他也很快顺利进去。
林耀东找到政策法规类的书架,仔细翻阅起来。
大多是些农业、工业方面的文件,关于个体经济的资料不多。
他找到一份几个月前的省报,上面有一篇关于“搞活经济、拓宽就业渠道”的评论文章。
里面提到“允许和鼓励个体经营在法律法规范围内发展”,“为城乡劳动力合理流动创造条件”。
虽然只是原则性的提法,但林耀东觉得这是个积极的信号。
他抄下了其中几段关键表述。
从图书馆出来,他又去了趟工商行政管理处咨询。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他走到咨询窗口。
“同志,我想咨询一下,如果我想办一个……帮人介绍工作的服务部,需要什么手续?”
窗口里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抬头看了看他:“介绍工作?你是说职业介绍?”
“对对,就是帮用工单位找工人,帮想干活的人找活干,中间牵个线。”林耀东解释。
女同志想了想:“这个……目前没有很明确的规定。
如果是个人偶尔介绍,不算经营行为,但如果要长期做,当成一个生意来做,可能涉及到个体工商户登记。
你得有固定的经营场所,起字号,然后来申请营业执照。
经营范围……我得查查有没有‘职业介绍’这一项。”
她翻出一本名为《个体工商户登记行业分类目录》的书查找起来。
林耀东在边上耐心等着。
“嗯……这里有个‘居民服务’大类,
女同志说,“这样吧,你可以先按‘信息服务’或者‘其他居民服务’试试申请,但具体能不能批,得看我们股长的意见,你要不要填个咨询表?”
林耀东接过表格,埋头填写起来。
名称他暂时填了“东港劳务信息服务部”,经营场所写了自家收购站后面的空地,经营范围写了“提供劳务信息咨询、介绍服务”。
“还得准备身份证明、场地证明。如果是自家房子,得大队开证明。
填好了先交上来,我们研究研究,年后给你答复。”
女同志收了表格,“不过同志,我得提醒你,这种介绍工作的事,容易产生纠纷,你得自己把好关,别介绍些不三不四的人,或者搞欺骗。”
“我明白,谢谢同志提醒。”林耀东诚恳地说。
走出工商局,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寒风刮在脸上,有些刺骨,但林耀东心里却热乎乎的。
虽然手续可能不简单,但至少有了方向。
他和另外几人,赶最后一班车回到村里。
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堂屋里亮着灯,传来电视的声音和孩子的咿呀声。
“回来了?”杨小娟抱着孩子迎出来,“怎么样?他们几个还行吗?”
“看着还行,都上手了。”林耀东脱了棉袄,接过女儿掂了掂,“小家伙,想爸爸没?”
李秀英从厨房端出热在锅里的饭菜:“快吃饭,你爹去收购站盘账了,一会儿就回来。”
正说着,林高远推门进来了,身上带着海水的腥味。
“东子回来了?顺利吗?”
“顺利。”
林耀东一边吃饭,一边把今天的情况详细说了说,包括去图书馆和工商局的事。
林高远听完,抽了口烟:“工商局那边,估计得费点周折。
这种新事,办事的人也得琢磨。
不过既然有政策风向,就有希望。
咱们不急,一步步来。”
“爹说得对。”林耀东说,“我想着,趁着年前这几天,再把周围几个村跑跑,多了解些情况,过了年,用工需求肯定更大。”
第二天开始,林耀东就骑着自行车,开始走访附近的大队。
他先去了王家庄,找到王建军的父亲,告诉他建军在机械厂的情况,让老人家放心。
顺便也跟王家庄的队长聊了聊,了解村里闲散劳力的情况。
王家庄队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听说林耀东能介绍工作,很感兴趣:“东子,你要真能帮村里这些后生找条出路,那可是积大德了。
我们村别的没有,就是劳力多,光二十啷当岁没正经事干的小伙子,就有十好几个。”
林耀东详细记录了这些人的年龄、文化、特长、家庭情况。
接着又去了邻近的李家洼、西村。
情况都差不多,改革开放后,土地承包了,农活不需要那么多人手,大量的青年劳动力闲在家里,都想有机会出去闯闯,挣点钱。
一圈跑下来,林耀东的本子上记了三十多个名字和信息。
他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更清晰的图景。
这是一个巨大的、尚未被充分挖掘的市场,而他要做的,就是架起这座桥。
腊月二十八,林耀东又去了趟县城。
他先到机械厂,看了看林志文他们。
三天试用期已过,四个人都顺利留了下来。
刘家兄弟因为肯卖力气,手脚麻利,已经被装卸队正式录用了。
林志文细心,账目清楚,仓库周主管也挺满意。
王建军在工地踏实肯学,测量组的老师傅说他“有点灵气”。
林耀东请赵有为在小饭馆吃了顿饭,感谢他的帮忙,也顺便打听厂里年后的用工计划。
赵有为喝了口酒,说:“年后肯定还要招人,厂里接了几个新订单,生产任务重,而且新仓库开春就要加紧建,建筑工地上也得添人。
不过林老弟,光我们一个厂,需求也有限,你要是真想把这摊事做大,得多联系几家单位。”
“赵叔您说得对。”林耀东给他斟满酒,“您人面广,不知道还认不认识其他厂子的朋友?比如纺织厂、食品厂、建筑公司什么的?”
赵有为想了想:“我还真认识几个,纺织厂我有个表妹在工会,食品厂设备科的老王跟我一起当过学徒,建筑公司那边……我有个远房侄子在那当小工头,这样吧,过了年,我帮你牵牵线。”
“有您牵线就太感谢了!”
林耀东心里一喜,紧接着从兜里摸出一张信封递过去,讲这是自己的心意。
赵有为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从饭馆出来,林耀东又去了趟工商局,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女同志。
“林耀东同志是吧?你的咨询表我们看了,也向股长汇报了。”
女同志说,“股长的意思是,你这个‘劳务信息服务’属于新事物,目前没有明确条文规定能不能办,但考虑到现在鼓励搞活经济、解决就业,原则上可以支持,不过有几个条件。”
林耀东精神一振:“您说。”
“第一,经营必须规范,不能搞欺诈,不能克扣工人工资,不能乱收费。
第二,介绍工作过程中产生的纠纷,你们要积极协调,不能推诿。
第三,要建立简单的档案,介绍出去的人、用工单位的基本情况要有记录。
第四,按时缴纳税费。
如果能做到这些,过了年,你可以带着大队的场地证明、身份证明再来正式申请试试。”
“太好了!谢谢同志!我一定严格按照要求办!”
林耀东连声道谢。
虽然只是“可以试试”,但这已经是很大的进展了。
回家的路上,林耀东觉得自行车蹬起来都格外轻快。
政策有空间,市场需求大,第一步也走得稳,接下来,就是如何把事情做扎实了。
腊月二十九,家家户户都在忙年。
扫尘、贴春联、蒸馒头、炸丸子,空气中弥漫着食物油脂的香气和节日的喜悦。
林耀东家也不例外。
李秀英和杨小娟在厨房里忙得团团转,林高远带着林耀东贴春联、挂灯笼。
收购站也歇业了,林茂才送来两条大黄花鱼和一副猪下水,说是给东子年前跑前跑后的辛苦费。
傍晚时分,林志文、刘大柱、刘二柱和王建军一起从县城回来了。
他们是厂里放假,回来过年。
四个人都穿着新买的棉衣,用刚预支的一点工钱买的,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
刘大柱一进门,就掏出一个手帕包,里面是十块钱。
“东哥,这是我跟二柱预支的工钱,先还你一部分。”
王建军也拿出五块钱:“东哥,我的。”
林耀东推了回去:“不急,先拿着过年,给家里买点东西,等正式干稳了再说。”
林志文则提着一包县城买的糖果和糕点:“东哥,这是给你孩子买的,还有叔和婶的。”
看着这几个一个月前还迷茫闲逛的年轻人,如今眼里有了光,林耀东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
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是给了他们希望和尊严。
年夜饭格外丰盛。
把之前准备的食材全都端上桌,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还有两瓶波尔顿干红。
林高远喝得脸通红,拍着林耀东的肩膀:“东子,有出息!带着大伙往前走!”
林高远话不多,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
杨小娟抱着孩子,看着林耀东在灯光下自信谈笑的样子,心里暖暖的。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照亮了崭新的年画。
除夕守岁,直到深夜众人才散去。
林耀东毫无睡意
他拿出那个记满了名字和信息的小本子,又铺开一张纸,开始勾勒他心中的蓝图。
“东港劳务信息服务部”……不,也许可以叫“东港劳务合作社”?更亲切,也更有集体意味。
办公地点就在收购站后面,先搭两间简易房。
过了年就去工商局正式申请,章程要好好拟定,收费要合理透明,介绍流程要规范……
他又想到陈星提过的港商投资制冰厂、修路工程、文化设施建设……这些项目一旦落地,需要多少劳动力?
他得提前准备,物色合适的人选。
还有,光有体力工人还不够。
将来发展,可能需要一些有技术、有文化的工人,甚至管理人员。
可以跟公社的中学、农技站联系联系?
或者,等有了积累,自己搞点简单的技能培训?
思路越来越开阔,林耀东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