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正浓。
村里拜年的、串门的人络绎不绝,林耀东家也来了不少亲戚朋友。
院子里摆了两桌,李秀英和杨小娟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偶尔回屋里看下林雅宁,气氛热烈。
林耀东正在堂屋里陪几位远房长辈喝茶聊天。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色发白:“东哥!东哥!不好了!”
林耀东认得这年轻人,是邻村张家屯的张小山,跟他堂弟林耀辉关系不错。
他站起身:“小山,怎么了?慢慢说。”
张小山气喘吁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东哥,辉哥……辉哥在镇上出事了!”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位长辈都看向林耀东。
“耀辉出什么事了?”林耀东心里一紧。
林耀辉是他二叔家的儿子,比他小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林耀辉聪明但有些浮躁,去年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村里闲着,林耀东本想过完年介绍他去机械厂试试。
“辉哥在镇上跟人打牌……输、输了好多钱!”
张小山低着声音讲,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到了。
“打牌?”林耀东的二叔林高林“腾”地站起来,“这混小子!他哪来的钱打牌?”
张小山哆嗦着说:“辉哥……开始赢了点,后来越玩越大,现在……现在欠了人家八十多块钱,人给扣在镇上了,说不还钱不让走……”
“八十多块?!”林高林脸色煞白,差点站不稳。
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农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林耀东扶住二叔:“二叔别急,我去看看。”
他转头对屋里几位长辈说,“各位叔伯,我先去看看情况,你们慢坐。”
走出堂屋,林耀东拉住张小山:“具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张小山抹了把汗:“今天早上,辉哥说去镇上逛逛,我跟着去了。在镇上碰到几个年轻人,说玩两把扑克。
开始就在街边玩,赌点小钱,辉哥手气好,赢了五六块。
后来他们说找个地方好好玩,就去了镇西头老王家闲置的房子……”
“玩的是什么?”林耀东边往外走边问。
“就是普通的扑克,叫‘诈金花’,三张牌比大小。”
张小山说,“开始玩得不大,一把一两毛,后来那几个说玩太小没意思,就涨到一把一块、两块……辉哥开始还赢着,后来不知怎么的,手气就背了,越输越想翻本,借了他们的钱继续玩,结果……”
林耀东皱起眉头。
诈金花这玩法他听说过,看似简单,实际上很容易做手脚。
林耀辉年轻气盛,又没什么社会经验,恐怕是被人下了套。
他推上自行车:“走,带我去看看。”
杨小娟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东哥,出什么事了?”
“耀辉在镇上有点麻烦,我去看看就回来。”
林耀东没细说,怕她担心。
杨小娟却拉住他,低声说:“镇上那些玩牌的,有些不是善茬,你小心点,不行就报警。”
“我知道,放心吧。”
林耀东拍拍她的手,骑车带着张小山往镇上赶去。
路上,张小山又补充了些细节。
那几个年轻人领头的是个叫“强哥”的,二十七八岁,穿着皮夹克,手腕上还戴着块亮闪闪的表,看着就不像普通农民。
另外两个一胖一瘦,话不多,眼神却总往牌上瞟。
“东哥,我怀疑……他们可能使诈了。”
张小山小声说,“有几把牌明明辉哥的牌面很大,他们的牌看着不大,却敢一直加注,最后开牌还赢了,太奇怪了。”
林耀东心里有数了。
这明显是遇到“老千”了,专门设局骗不懂行的年轻人。
到了镇上,张小山领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片老旧的平房区。
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就是这儿。”张小山紧张地说。
林耀东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一张破旧的方桌旁围坐着四个人。
林耀辉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他对面是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强哥”,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坐着,一个胖一个瘦。
看见林耀东进来,林耀辉像抓到救命稻草,大喊道:“东哥!”
强哥转过头,上下打量林耀东:“哟,搬救兵来了?钱带来了吗?”
林耀东没急着说话,先扫视了一圈屋内环境。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光线昏暗。
桌面上散落着扑克牌和些零钱。
“我是耀辉的堂哥。”林耀东平静地说,“听说他欠了钱,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强哥嗤笑一声:“怎么回事?打牌输了呗,白纸黑字写的借条。”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林耀东走过去,拿起借条看了看。
上面写着林耀辉欠张强八十六元整,按了手印,日期是今天。
“辉子,怎么回事?”林耀东看向堂弟。
林耀辉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我开始赢了点,后来想多赢些,就……越玩越大……”
“玩多大?”
“开始一把一两毛,后来一块、两块,最后一把……一把十块。”
林耀辉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耀东心里叹气。
一把十块,这在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强哥弹了弹烟灰:“怎么着?看完了?还钱吧。八十六块,零头给你抹了,给八十就行。”
林耀东放下借条,在桌边空着的凳子上坐下:“钱的事不急。几位兄弟,大过年的,玩牌就是图个乐,没必要闹这么僵。
这样,我也好这口,要不咱们再玩两把?
要是我输了,这钱我双倍还。要是我赢了,借条作废,怎么样?”
强哥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胖子开口了:“双倍?说话算话?”
“算话。”林耀东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诚意金。”
强哥看着那二十块钱,眼珠转了转:“行啊,那就陪你再玩几把。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牌桌上无父子,输了可别赖账。”
“那是自然。”林耀东微笑,“不过既然要玩,得让我验验牌吧?新的旧的?别是做了记号的。”
强哥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规矩而已。”林耀东依旧笑着,“怎么,不敢让我验?”
瘦子哼了一声:“验就验,怕你不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拆封,倒在桌上。
林耀东仔细检查了牌背,又随意抽了几张对着光看,确认没问题。
实际上,他并不真指望能从牌上看出什么。
这些人既然敢设局,手法一定隐蔽。
验牌只是个姿态,让对方知道他不是完全不懂行。
“牌没问题。”林耀东把牌推回去,“怎么玩?还是诈金花?”
“就诈金花,简单痛快。”
强哥洗着牌,手法娴熟,“底钱一块,封顶十块,没意见吧?”
“行。”
张小山紧张地站在林耀东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耀辉更是大气不敢出。
第一把,林耀东拿到的牌不大,一对5加一张杂牌。
他看了看牌就扣下了:“不跟。”
强哥笑了笑:“够谨慎啊。”
亮出自己的牌,是一对K,果然大。
第二把,林耀东拿到一张A、一张K、一张Q,都是红桃,是同花。
这牌不算小,但他依然只是跟了两轮就弃牌了。
开牌后,强哥手里是顺子,比他大。
第三把、第四把,林耀东都是小牌,早早弃牌。
桌上的钱渐渐被强哥三人赢去,林耀东那二十块诚意金已经输掉了十五块。
强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兄弟,手气不太行啊,还玩吗?”
林耀东不慌不忙:“玩,当然玩。”
他又拿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不过老输没意思,咱们换个玩法怎么样?”
“什么玩法?”
“发牌太慢,咱们一次发五把的牌,五把一起下注,最后一起开,玩个痛快。”林耀东说,“当然,底钱和封顶不变。”
强哥三人互相看了看。
这种玩法他们没遇到过,但听起来似乎对他们更有利。
他们有三个人,可以互相看牌、配合,五把牌的信息量更大,更容易做局。
“行啊,玩就玩。”强哥重新洗牌,“五把就五把。”
林耀东提出这个玩法,自然有他的考虑。
诈金花这种游戏,如果对方真的出千,多半是在发牌或换牌时做手脚。
一次性发五把牌,意味着发牌后牌堆就基本不动了,减少了对方中途做手脚的机会,而且五把牌一起比,信息复杂,对方想要完全控制局面更难。
牌发好了。
每人面前五组牌,每组三张,背面朝上。
林耀东没有急着看自己的牌,而是观察着强哥三人的动作。
他们看似随意地看着自己的牌,但眼神之间有着细微的交流。
胖子看完自己的第一把牌后,眼角瞥了强哥一眼。
瘦子看第二把牌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细微的动作,在林耀东眼里都是信号。
他之前那几把故意输钱,不仅是为了麻痹对方,更是为了观察他们的习惯和配合方式。
现在,他开始看自己的牌。
第一把:红桃10、方片10、梅花3,一对10。
第二把:黑桃A、红桃K、梅花Q,散牌但点数大。
第三把:三张杂牌,2、7、9,不同花色,是最小的牌。
第四把:红桃J、红桃9、红桃6,同花。
第五把:梅花K、梅花Q、梅花J,同花顺!
林耀东心里一震。
同花顺在诈金花里是极大的牌,仅次于三条。
这手气来得正是时候。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做出一副牌不太好的样子。
“怎么样?下注吧。”强哥说,“从第一把开始,轮流说话。”
第一把,林耀东先说话。
他看了看牌,犹豫了一下:“跟一块。”
强哥笑了笑:“跟,加两块。”
胖子和瘦子都跟了。
轮到林耀东,他想了想:“跟。”
几轮下来,第一把的底池已经有二十多块。
林耀东在最后一轮选择了“看牌”。
这是诈金花的规则,当有人提出看牌时,要比牌大小,输的一方退出。
强哥亮出牌:一对A加一张杂牌。
胖子是一对Q,瘦子是一对K。
林耀东亮出自己的一对10,自然是最小的,第一把输了。
“可惜啊,一对10也不小了,碰上一对A。”
强哥一边收钱一边说。
第二把开始。
这次轮到强哥先说话。他看了看牌:“跟一块。”
林耀东的牌是A、K、Q,不算小,但也不大。
他想了想:“跟。”
几轮下来,林耀东在最后一轮再次选择看牌。
这次他赢了胖子,但输给了强哥的一对J和瘦子的顺子。
第三把,林耀东的牌是最小的2、7、9。
他干脆直接弃牌,只输了个底钱。
现在桌面上,林耀东已经输了快四十块,只剩下十几块钱了。
张小山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林耀辉脸色惨白。
但林耀东依然平静。
因为关键的第四把和第五把要来了。
第四把,林耀东是同花。
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一开始就加注:“跟一块,加三块。”
强哥挑了挑眉:“哟,来劲了?跟!”
几轮加注后,底池迅速膨胀到五十多块。
瘦子在中间弃牌了,剩下林耀东、强哥和胖子。
最后一轮,林耀东再次选择看牌。
胖子先亮牌:顺子,5、6、7。
强哥亮牌:同花,方片K、Q、9。
林耀东亮出自己的红桃同花:红桃J、9、6。
同花比顺子大,但同花之间比最大的那张牌。
强哥的方片K最大,所以他的同花比林耀东的大。
“又差一点啊。”强哥笑着收钱。
现在,林耀东只剩下五块钱了,而强哥三人面前的钞票堆得老高。
“还玩吗?”强哥叼着烟,“要不就算了,把你堂弟的借条清了,咱们两清。”
林耀东摇摇头:“还有最后一把呢。”
他把最后五块钱推出去,“这把,我全下。”
强哥愣了愣,笑了:“行,有胆量。那我们也全下,陪你玩到底。”
第五把牌,也是最后一局。
林耀东面前是同花顺,这是必胜的牌。
除非对方有更大的同花顺或者三条A,但概率太小了。
按照规则,最后一局由上一局赢家强哥先说话。
他看了看牌,笑了:“全下就全下,我跟。”
胖子和瘦子也跟了。
现在,所有人面前的钞票都推到了桌子中央,堆成一座小山,粗略估计有一百多块。
“开牌吧。”林耀东说。
胖子先亮牌:三条8!这是极大的牌!
瘦子亮牌:同花顺,方块10、J、Q!
强哥哈哈大笑,亮出自己的牌:三条A!最大的三条!
“不好意思啊兄弟,”强哥伸手要去揽钱,“这局我……”
“等等。”林耀东打断他,亮出自己的牌:“梅花K、Q、J,同花顺。”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同花顺比三条大,这是规则。
而林耀东的梅花K、Q、J是同花顺中偏大的,瘦子的方块10、J、Q比他小。
“这……”瘦子脸色变了。
强哥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可能……”
林耀东平静地说:“我梅花K、Q、J的同花顺,比他的方块10、J、Q大,也比你三条A大。这局我赢了。”
他伸手开始收钱。强哥猛地按住他的手:“慢着!”
“怎么?输不起?”林耀东抬眼看他。
强哥脸色阴晴不定,眼神示意胖子和瘦子。
两人站起身,堵住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