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没坚持,把鱼放在一边,蹲下来帮他扶着自行车。
“周所长,我不是来走后门的。
我是真的没办法了,冰库那边,每天一千斤冰都不够用,渔民出海没冰,鱼打回来就坏,一年的收成全搭进去。
您也是海边长大的吧?应该知道这滋味。”
周所长手上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是海边长大的?”
“听口音啊。”林耀东说,“您说话带着点海蛎子味,咱们这一带海边的人都这样。”
周所长笑了:“你小子,眼力不错。”
他放下扳手,站起来,“行,进屋说话。”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条板凳,墙上挂着奖状和日历。
周所长的爱人端来两杯茶,退了出去。
“你说的那些,我信。”周所长点起一支烟,“但我也有难处,上面压下来的指标,一张纸写满了,哪个单位不重要?农机站要电抽水浇地,化肥厂要电生产,县医院要电做手术,哪个不比你们制冰重要?”
林耀东点头:“我知道,这些都重要,但周所长,您想过没有,渔民没冰出海,水产品供应断了,城里人吃什么?渔民一家老小靠什么活?这也是民生。”
“话是这么说,可指标就那么多。”
“我不要指标。”林耀东突然说。
周所长一愣:“那你来干什么?”
“我想跟您商量另一种办法。”林耀东说,“我打听过,咱们县有‘避峰用电’的政策,就是晚上用电低谷的时候,可以临时增加一些负荷。
我们冰库能不能申请这个?
晚上十点以后开机,早上六点前停机,不占白天的指标。”
周所长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暗下去。
“想法是好,可你们晚上有人盯着?”
“有啊。”林耀东说,“我亲自盯。”
“设备呢?电制冰机你们有?”
周所长诧异,因为他清楚电制冰机可不便宜,民办根本负担不起。
“还没有。”林耀东老实地回答说,“但如果用电能解决,我们就去买。
县农机公司有货,我问过,一台小型的电制冰机,日产五百斤,两千三百块。”
两千三百块?周所长皱了皱眉,这钱可不少!
就在他犹豫的时候,林耀东讲到:“钱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周所长你不用担心。”
周所长沉默了一会儿,掐灭烟头。
“这样吧,你回去写个申请,把‘避峰用电’的方案写清楚,包括你们的设备情况、用电时间、负荷大小,还有那个什么……
对了,受益渔民的人数,都写清楚,我帮你递上去看看。
成不成,不敢打包票。”
林耀东心中一喜:“太感谢了!我明天就送来!”
“不急。”周所长摆摆手,“你先把电制冰机落实了再说,没有设备,申请也是白搭。”
从周所长家出来,林耀东没有回白沙村,直接去了县农机公司。
农机公司的门市部在城关镇最热闹的街上,几排玻璃柜台里摆着各种农机配件。
林耀东找到卖制冰机的柜台,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正在打毛衣。
“同志,请问电制冰机还有货吗?”
中年妇女头也不抬:“有,两千三,要的话交定金,半个月后提货。”
“能不能看看样品?”
“样品在仓库,想看的话明天来,今天管仓库的休息。”
林耀东又问了几句,中年妇女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明显不耐烦。
他只好作罢,临走前向她要了一份产品说明书。
骑车回村的路上,他在心里盘算着:两千三百块,加上安装费、电线改造费,至少三千打底。
冰库这个月赚了三百二,加上之前的积累,满打满算也就五百块。
除非……预收协议客户的定金。
晚上,林耀东把想法跟杨大娟说了。
“林耀东,预收定金不是不行,但得看人家愿不愿意。
青沙村的王队长那边,关系处得不错,可以试试。
吴老板那边,也还行,但新客户,恐怕难。”
“先试试老客户。”林耀东说,“咱们不是要坑他们,是真的为了扩大产能,长远看对他们也有利。如果定金能收上来,再加上这个月的利润,凑个一千五,剩下的再想办法。”
第二天,林耀东跑了一整天。
王海山那边,听了他的想法,二话没说:“行,我信你,先交一百定金,等机器到了,咱们再细谈。”
吴老板犹豫了一下,也点了头:“最多一百五,多了我周转不开。”
其他几家意向客户,有的愿意,有的摇头。
一天下来,总共收到定金四百二十块。
加上冰库的积累,一共九百七十块。
还差两千。
林耀东想到了赵队长。
赵队长在县里人脉广,说不定能帮忙牵线贷款,但贷款需要抵押。
冰库是租的制冰厂的房子,机器是报废拼装的,值不了几个钱。
唯一值钱的,是冰库这个摊子本身。
每天一千斤冰的产能,几十个协议客户,上百个散户,还有那个正在跑的电指标。
这些,能算资产吗?
总不能真自己垫钱拿资产抵押吧?
林耀东去找赵队长那天,正赶上他在队部开会。
等到中午,赵队长才出来,见他第一句话就是:“你小子,又惹什么麻烦了?”
“不是麻烦,是想请您帮忙。”林耀东把情况说了。
赵队长听完,沉默了很久。
“电制冰机,两千三,加上其他费用,三千打底。”
他掰着指头算,“你手里有一千,差两千,贷款的话,得有抵押,你们那个冰库,产权是谁的?”
“制冰厂的。”
“机器呢?”
“拼装的,没手续。”
赵队长哈嘿苦笑:“那你拿什么抵押?”
林耀东早有准备,递给他一份合同。
“我和青沙村、永丰水产签的长期供冰协议,还有正在谈的几家意向客户。
这些协议加起来,未来一年的稳定收入至少有五千块,能不能用这个做抵押?”
赵队长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倒是新鲜。”
他想了想,“县信用社有个‘生产互助贷款’的项目,专门支持社队企业和集体生产。
你们虽然不算社队企业,但服务的对象是渔民和加工坊,勉强能搭上边。
我帮你问问,但成不成,看人家主任的意思。”
三天后,赵队长传来消息:信用社的周主任同意面谈。
面谈那天,林耀东带着厚厚一摞材料:
冰库的运营记录、协议客户名单和合同复印件、未来一年的收入预测、用电申请的进展说明、电制冰机的产品说明书,还有一张手绘的供需关系图。
周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瘦高个,戴着老花镜,一页一页翻看材料,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你们这个冰库,开了多久?”
“一个多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