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志明讲完，又举了一个例子：
你家男人出海回来，卖了十五条带鱼，其中五条一斤以上的，八条半斤到一斤的，两条半斤以下的，问总共卖了多少钱。
女人们埋头算。
有的掰手指，有的在本子上划拉。
杨小娟算得最快，抬起头，小声说道：“两块七毛一？”
许志明笑了：“对了！小娟学得最好。”
杨小娟被他一表扬，顿时脸颊一红，旋即低头看了林耀东一眼。
林耀东冲她笑了笑，示意她很棒！
下课了，学员们陆续走了。
杨小娟收拾东西，跟林耀东说：“我去翠花家借个鞋样子，一会儿自己回去。”
林耀东点点头：“别太晚。”
杨小娟走了。
许志明在收拾讲义，林耀东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
许志明愣了一下，接过来：“东哥，谢了。”
两个人站在冰库门口抽烟。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成一片橘红。
海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鱼腥的味道。
“许老师。”林耀东开口。
“嗯？”
“你为啥来农村？”
许志明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东哥，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许志明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因为我觉得，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自己活。”
林耀东没说话。
“我读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同学，叫秀英。”许志明说。
“卧槽！怎么给我娘一个名。”林耀东内心喃喃着。
“东哥，是我说的有不妥吗？”许志明问。
“没没没，你继续说。”林耀东道。
“她是农村来的，家里穷，住不起校，每天走十几里路上学。
冬天的时候，脚都冻烂了，还坚持来上课。
她读书特别用功，成绩比我们这些城里的都好。”
讲到这儿，许志明他顿了顿。
“可是读到高二下学期，她不来了。
我去她住的地方找她，她哭得不行，说家里实在供不起了，她爹让她回去嫁人。”
“后来呢？”
“后来她就嫁了呗。”许志明说，“嫁到隔壁公社，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才十八岁，抱着个孩子，瘦得皮包骨。
她跟我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高中读完。”
林耀东听到这儿，脸上也是一阵唏嘘，觉得这女子太可惜了。
要是念完高中，都能分配工作，彻彻底底改变命运。
不过，在这年代许多家庭都是这种情况，主要是家里孩子太多了。
但话又说回来，林耀东他家只要他一个，不过前世也没念过几天书。
许志明把烟头掐灭，扔在地上，用脚踩了踩。
“我那时候就想，这世上像秀英这样的人太多了。
她们不是不想读书，是没机会。我读了书，认了字，有文化，就该帮帮她们。”
他转过头，看着林耀东。
“东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耀东点点头，问：“所以你教扫盲班，不图啥？”
“图啥？”许志明笑了，“图她们认了字，能看懂路牌，会写自己的名字，卖鱼的时候不被你们这种老板坑就够了。”
林耀东……，靠，这小子居然觉得我是黑心商家～
太阳快落下去了。
最后一抹余晖照在许志明脸上，把他年轻的轮廓映得通红。
“许老师。”林耀东开口。
“嗯？”
“我误会你了。”
许志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道：“东哥，你是说小娟的事？”
林耀东没吭声，算是默认。
“我知道。”许志明说，“我看得出来。”
林耀东抬起头，看着他，尴尬一笑，企图打哈哈掩饰过去。
“你每次来扫盲班，看我的眼神都跟看贼似的。”许志明笑着说，“我又不傻，能看不出来？并且不止是你，还有其他人也一样。”
林耀东有点尴尬，挠头干笑。
“可我没往心里去，能理解嘛。”许志明说，“将心比心，要是我媳妇儿，我也得看紧点。”
说完，拍了拍林耀东的肩膀。
“东哥，你放心，我对小娟姐没别的心思。
我就是觉得她学得好，想多教教她。
她有灵气，认字快，算账也明白，比那些年轻姑娘都机灵呢。”
林耀东心中得意，那是自然，我媳妇儿天下第一聪明…在他心里无声呐喊。
“小娟姐是有福气的女人。”许志明说，“嫁了个有本事的男人，还这么疼她。
她每次说起你，眼睛都亮亮的，那骗不了人。”
林耀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天黑了，我得走了。”许志明背起书包，“还得赶回公社还书呢。”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东哥，改天请你喝酒，我那儿还有一瓶我爹捎来的高粱酒，一直没舍得喝。”
林耀东笑了：“行，我等着。”
许志明骑上那辆破自行车，消失在暮色里。
林耀东站在冰库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敞亮了。
原来这世上，真有人做事，什么都不图。
他想起那个叫秀英的姑娘，想起许志明说的话。
“人这一辈子，不能光为自己活。”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这些日子，他防着许志明，跟防贼似的，生怕人家把他媳妇儿抢走。
可人家根本没那心思，人家想的，是怎么帮更多的人认字，过好日子。
他摇摇头，自嘲地笑了笑。
回到家，杨小娟已经回来了，正在灶台前做饭。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映得她脸红扑扑的。
“回来了？”她头也不回，“马上就好，再炒个青菜。”
林耀东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杨小娟吓了一跳：“干嘛？我炒菜呢！”
林耀东没松手，下巴抵在她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的烟火气。
“小娟。”
“嗯？”
“我今天跟许老师聊了聊。”
杨小娟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聊啥了？”
“聊他为什么下乡，为什么教扫盲班。”林耀东说，“他是个好人。”
杨小娟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早说了，你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