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江滨市水产公司的人来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个周科长,一个戴眼镜的小年轻,说是公司的业务员。
林耀东把他们请到公社的招待所,泡上茶,又让阿远去供销社买了两包好烟。
周科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白白净净的,说话和气。
他把林耀东的冰库、收购站都看了一遍,又问了问附近的渔船数量、出海规律,林耀东一一回复,最后他才点点头。
“林同志,我看你这儿行。”他说,“我找了你们县码头之前收鱼的那几人,他们都说只有你能成,现在看来你这边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好。”
林耀东心里有数,合着是码头那些人给自己使绊子啊?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把这些事情记着呢!
周科长从公文包中拿出两份打印好的纸,上头条款列得清清楚楚:供货品种、规格、数量、价格、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还有违约金。
林耀东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
违约金那一条写着:如乙方未能按期按质按量交货,按合同总金额的百分之三十赔偿甲方损失。
百分之三十,那就是一千二块啊。
林耀东知晓后眉头缓慢皱起。
周科长看见他的表情,笑了笑:“林同志,这是公司的规矩,不是针对你。我们也是给领导办事,万一耽误了现场会,我们担不起这个责任。”
林耀东点点头:“我明白。”
“那能不能签啊?”周科长忐忑不安的问。
林耀东冲他笑笑,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了字。
周科长把合同收好,又说:“林同志,二十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你要是真遇到难处,随时发电报给我们,咱们再商量,但要是临近交货了再说,那就不好办了。”
林耀东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有事早说,别临时出幺蛾子,耽误他们的正事。
“周科长放心,我心里有数。”
送走周科长他们,林耀东站在招待所门口,握着手里的合同。
一千二百块的违约金!!
从那天起,林耀东跟换了个人似的。
天不亮就起来,骑着自行车往各个渔村跑。
哪个村的船今天回来,哪个村的船明天出海。
收购站那边,他跟那里的人交代一下:
「这段时间,凡是符合江滨市那份单子规格的好货,一律先扣下七成,单独记账,单独存放。
其他客户的货,能推就推,推不了就让他们找别家。」
林茂才听林耀东这么一说,赶忙提醒道:“东子,把好货留下这么多,这会不会不得罪人我们县水产市场的那些人啊?”
“得罪人也没办法。”林耀东说,“咱们接了人家的单,就得先紧着人家,县水产市场那边我会打招呼的。”
冰库那边,他也重新做了安排。
以前冰库里头的货,谁家的都有,乱七八糟堆着。
现在他专门腾出一间小库房,上了锁,钥匙只有他和他爹有。
符合单子的好货,收进来就往小库房放,专人看管,谁也不让动。
头几天收购站收鱼收的还算顺利。
第一天,收了八十斤大带鱼,六十斤大黄鱼。
第二天,收得更多些,光是一斤以上的带鱼就收了一百多斤。
林耀东算了算,照这个速度,二十天收齐两千斤货,有戏。
可到了第五天,情况就不对劲了。
那天傍晚,出去收鱼的船回来得晚,林耀东等到天黑,才看见几条船靠岸。
他迎上去一问情况,渔民们直摇头。
“东哥,不行啊,这几天天太热,鱼都不靠岸,我们跑出去二十多里,一网下去,没几条像样的。”
林耀东心里一沉。
那天晚上,他算了一笔账:前五天,一共收了带鱼三百多斤,黄鱼二百多斤,对虾才四十斤,加起来不到六百斤,离两千斤还差一大截。
按这个速度,二十天最多收一千五百斤,差的五百斤,就得赔钱。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杨小娟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问:“咋了?”
“没事,你睡。”
杨小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是不是货收不齐?”
林耀东没说话。
杨小娟披上衣服,下了炕,给他倒了杯水:“别想了,明天再想办法。”
林耀东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道,“天这么热,鱼就是不靠岸,只希望能下场大暴雨啊。”
杨小娟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要不,咱们去别的县里看看货?”
“咱们这边收不齐货,我听说邻县跟咱们这边情况一样,也有不少渔村,他们也有船,说不定,多跑几个地方,兴许能收着。”
林耀东一愣,脑子里一转。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个?
“小娟,你真是我的福星。”他一把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杨小娟脸红了,推他:“大半夜的,发什么疯!”
林耀东嘿嘿一笑,他咋把这事给忘了呢。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赶车去邻县。
四个小时,他终于到了隔壁县城。
先给杨小娟打了电话,报了一声平安,让她别担心自己,自己这边处理完就回去,预计需要两三天时间。
林耀东到了邻县码头,才发现这边的热闹不输他们那边。
码头上渔船进进出出,扛鱼的脚夫喊着号子,鱼贩子们围在船边争着看货,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完事后,他先在码头转了一圈,看看行情。
这边的鱼确实不少,带鱼、黄鱼都有,个头也不小。
但林耀东仔细看了看,发现一个问题:这边的货,大多也是往县里水产公司送的,跟他那边一样。
他找了个蹲在墙角抽烟的老渔民,递了根烟过去,蹲下来搭话。
“老哥,跟您打听个事。”
老渔民接过烟,看了眼林耀东穿的挺称头都,开口道:“你说。”
“这码头上的货,都是谁说了算?有没有那种说话顶用的人?”
老渔民又继续打量他一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我是隔壁县城的,特意跑过来看看货。”
老渔民往码头东头指了指:“看见那个穿蓝布衫的没有?姓孙,叫孙大江,咱们这码头上的鱼,有一半得过他的手。”
林耀东顺着看过去,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正站在船边跟人说话,嗓门挺大。
“他是做什么的?”
老渔民不屑的撇撇嘴,“他还能干啥?肯定是收鱼卖鱼的呗!”
林耀东嘿嘿笑着,“我知道,我是想问他家规模怎么样?”
“哦!”老渔民恍然大悟,“他有三条百米拖网船,平时还帮别的船带货,码头上的冰库也是他包的,你要找货,找他最管用。”
林耀东谢过老渔民,往东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