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的天气说热就热，但林耀东没想到，这么热的天气居然还有一单大生意。
那天下午，他正在冰库里清点库存。
阿遥骑着自行车飞驰而来，“东哥！东哥！公社邮电所有你的电话！长途！”
林耀东一愣。
这年头，长途电话可是稀罕物，一般人打不起，能打来的，多半是有要紧事。
他把手里的本子往怀里一塞，骑上另一辆自行车就往公社奔。
二里地，他骑得满头大汗。
公社邮电所就一间小屋，里头一个话务员姑娘见林耀东进来，指了指桌上的电话听筒：“等着呢，外市的。”
林耀东拿起听筒：“喂，哪位？”
“是林耀东同志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外地口音，“我是江滨市水产公司的采购科长，姓周。”
林耀东狐疑地看向阿瑶，自己好像并不认识外市的人。
“是你们公社供销社介绍的你，说你那儿有冰库，能收能存，还能组织货源。”
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
江滨市，那可是两百多里外的大城市，人口好几十万，潜力空间巨大。
“周科长，您说。”林耀东战战兢兢问道。
“我们公司下个月要开个现场会，全省各地的代表来七八十号人，加上公司内部的，得摆二十桌酒席。
领导发话了，要上最好的海货，要新鲜，要地道。”
周科长的声音里带着点官腔，“我们本地市场的货，都是冰鲜船运来的，不够鲜。
听说你们那边是渔区，船直接靠岸，鱼虾刚出海就上冰，那个鲜度好。我们想从你手里直接拿一批货。”
林耀东皱眉，想了下问道：“要多少？”
“单子我电报发给你。”周科长说，“你先看看，能不能接。要是能接，后天我们公司有人过去，当面谈。”
挂了电话，林耀东在邮电所等了半个钟头，电报来了。
话务员姑娘把电报递给他，他一看那上面的数字，手都抖了一下。
带鱼：八百斤，其中一斤以上的五百斤，半斤到一斤的三百斤。
黄鱼：六百斤，全部要求一斤以上。
对虾：二百斤，要求个大体肥，单只一两以上。
还有鲳鱼、墨鱼、梭子蟹……零零总总加起来，小两千斤货。
总金额，按现在的市价算，得奔着四千块钱去。
四千块。
林耀东干了大半年冰库和收购站，也没接过这么大的单子。
他攥着电报，手心里全是汗。
好事是好事，可好事来得太猛，他心里反而没底了。
回到收购站，他把电报看了三遍。
让林茂才在边上拿起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阵。
“东子，按现在的价格，没错确实是四千出头，刨去成本和我们的工钱，收购站能落下一千多的利。”
一千多块，都够盖三间大瓦房了。
可再一想，林耀东心里又沉了下来。
现在是五月底，再过几天就进六月了。
天是一天比一天热，海里的鱼一天比一天难弄。
为啥？因为鱼也怕热。
这季节，近海的带鱼、黄鱼都往深水区跑，渔民出海，一网下去，能捞上来的比春天少多了。
就算捞上来，天热，保鲜也更费劲。
他冰库里的冰，这些天消耗得飞快，都是渔民买去保鲜用的。
两千斤货，还得挑规格、挑品相，指定要一斤以上的大黄鱼、一斤以上的大带鱼。
像上面这两样货，平时一天能收个百八十斤就不错了，更何况那边的人只给了20天的时间。
周科长在电话里说的，最晚六月二十号必须发货，那边二十五号开现场会，要赶在会前把货备齐。
林耀东算了又算，二十天，就算把附近几个公社的渔船都跑遍，也未必能收齐这两千斤好货。
收不齐，就得赔。
合同上怎么写还不知道，但国营单位的生意，耽误了他们的现场会，得罪了领导，赔钱都是轻的，搞不好断了以后的路。
林耀东蹲在收购站门口，看着远处的海，心里乱成一团麻。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杨小娟来了。
她提着个篮子，里头装着晚饭，还有一壶凉茶。
“咋蹲这儿？”她走过来，看见林耀东的脸色，“出啥事了？”
林耀东把电报递给她。
杨小娟认字认了快两个月了，磕磕巴巴地把电报念了一遍。
念完，她也愣了。
“四千块？”她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这么多？”
“嗯。”
“这是好事啊！”
“好事是好事。”林耀东把烟头掐灭，“可我怕接不住。”
他把难处跟杨小娟说了：天热，鱼少，货要得急，规格要求高，万一收不齐要赔钱。
杨小娟听完，没说话，也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蹲在冰库门口，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海里掉。
“你怕赔钱？”杨小娟问。
“怕啊。”
林耀东算了算：“这种大单，合同上肯定得写违约金，万一收不齐，耽误他们开会，赔个千儿八百的都是轻的。”
杨小娟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要是不接呢？”
林耀东愣了一下。
“不接，这四千块就不是你的。”杨小娟说，“接了，有可能赚，有可能赔。你想赚这四千块，就得担这个风险。”
林耀东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女人说话越来越有道理了。
“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了？”
杨小娟脸一红：“许志明说的，他讲做事情要先想明白，想要啥，怕啥，想明白了再决定。”
林耀东笑了，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哎哟喂，这个许老弟教得不错。”
杨小娟躲了一下，又凑回来问道：“那你决定了吗？”
林耀东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决定了，接。”
“为啥？”
“因为不接，这四千块肯定不是我的。”林耀东说，“接了，还有机会。”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我林耀东要是连这点货都收不齐，还开啥冰库，收啥鱼？”
杨小娟看着他，眼睛里亮亮的。
“行，你决定了，我就支持你。”她把篮子递过来，“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