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赶紧递了个搪瓷缸子过去,她接过来,哇的一声吐了。
那股酸臭味一散开,舱底更没法待了。
很快又有几个人吐了。
此起彼伏的呕吐声,混在狭小的轰鸣声里。
林耀东边上的人,脸色发白,一动不敢动。
吓得林耀东赶紧给他递搪瓷缸子。
其实林耀东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这半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但这种货舱,这种挤法,这种臭味,他还是头一回经历。
那种晕不是单纯的晕船,而是闷出的熏厥感。
舱底没有厕所,矮胖男人给他们准备了一个铁皮桶,放在角落里,用块破布挡着。
但那块破布挡不住味儿,也挡不住视线。
有人去方便的时候,全舱的人都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
船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有人在船舱里喊:“遇上浪了!”
舱底的人不知道外头什么情况,只知道船晃得厉害,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歪,歪得人坐都坐不稳。
货堆上的东西开始滑动,一袋袋的大米往下掉,差点砸到人。
“我不去了,我要回去!”
不过喊归喊,只当发泄下心中压抑的情绪。
回去?这船是单程的,去了莲花岛,想回来得等下一趟。
再说,船都开出来了,怎么回去?跳海吗?
林耀东攥着货堆上的绳子,稳住身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船晃得没那么厉害了。
舱口盖被掀开,一股新鲜空气灌进来。
矮胖男人的头探下来,喊:“都上来透透气!半个小时后开船!”
舱底的人像得了大赦一样,争先恐后地往梯子那儿挤。
林耀东没急着动,等人都上去得差不多了,才慢悠悠地往上爬。
甲板上,海风吹得人浑身一激灵。
天已经大亮了,太阳明晃晃的挂在天上,照得海面泛着粼粼的光。
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黑影。
“那是莲花岛?”阿遥问。
“还早着呢,”旁边一个中年人说,“那是中途的一个小岛,离莲花岛还远。”
甲板上挤满了人,都靠着船舷,大口大口的吸着新鲜空气。
那几个晕船吐了的,脸色还没缓过来,靠在船舷上,一动不动的。
林耀东走到船舷边,往海里看。
海水是深蓝色的,翻滚着白色的浪花。
船行过去,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很快白线慢慢散开,消失在波浪里。
“哎哟,林老板!”一人走过来,放声说道。
林耀东瞥了他一眼,貌似对那人有点印象,脸上露出尬笑,因为确实想不起来名字了。
林耀东看了他一眼,说:“你不在县城待着,咋也跑来了?”
“发财呗!我给你说那边有个好商机,投资少见效快,你有没有兴趣?”
那人说完后,不少人扭头看过去,脸上都写着“带我发财”四个大字。
“等到了再说。”林耀东找了个借口,反正他不会信这种人的话…
半个钟头过得很快,矮胖男人又喊他们下舱。
这回下去,那股臭味好像没那么重了。
不知道是适应了,还是被新鲜空气冲淡了。
船继续往前走。
下午的时候,又遇上一次浪。
比上午那次还大,船晃得人站都站不住。
舱底的货堆倒了三四回,有个人被砸到了腿,疼得嗷嗷叫。
矮胖男人下来看了一眼,说没大事,就是青了一块。
晚上,舱底黑得什么都看不见。
那盏煤油灯早就灭了,也没人舍得再划火柴。
舱里只有呼吸声,偶尔有人翻身的动静,还有发动机突突突的轰鸣。
林耀东靠着货堆,闭着眼睛,睡不着。
他想杨小娟,想自己家的闺女孩子,想他爹娘。
那些平平常常的日子,这会儿想起来,突然觉得特别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舱口盖被掀开,矮胖男人的声音喊:“到了!都起来,准备下船!”
林耀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推了推他身边的人赶紧让道。
“到了,走。”
堵门口的人,跟着人流往上爬。
出了舱口,一股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
天已经黑透了,但莲花岛上灯火通明。
一片片的灯光,从海边一直蔓延到山上。
那些灯有白的、有黄的,密密麻麻的,比县城过年时候的灯还多。
而且码头比白沙村的码头大得多,也气派得多。
水泥地面,高铁架子,还有几台大吊车在码头吊运货物。
“这就是莲花岛?”有人站在甲板上惊叹,眼睛都瞪直了。
林耀东没说话,看着那片灯火。
这就是莲花岛。
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男的穿衬衫、西裤,女的穿裙子、高跟鞋,跟大陆那边完全不一样。
他们站在码头上,看着船上的人下来,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林耀东踩着跳板下船,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
七八个钟头的海上颠簸,挤在那个臭烘烘的货舱里,连他这个经常出海的人,这会儿也有点站不稳。
林耀东跟在后头,脸色都不好看。
刚才跟他热情的那个人向林耀东说着,他知道有一个地方能够提供住宿,问他跟不跟自己一起去。
林耀东没急着回答,站在码头边上,四处看了看。
码头对面是一条街,街上全是店铺。
店门口挂着各式各样的招牌,有的写着繁体字,有的写着日文,有的写着英文。
街上人来人往,骑摩托车的,蹬自行车的,走路的,热热闹闹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灰扑扑的粗布褂子,黑布鞋,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站在这个码头上,跟周围格格不入。
“先找个地方住,”他说,“然后换身行头。”
林耀东与他沿着码头往前走,找了一家看着不大的旅馆。
旅馆门口挂着个招牌,写着“海兴旅社”四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欢迎大陆乡亲。
林耀东看了一眼,推门进去。
柜台后头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烫着卷发,抹着口红指甲油的女人。
那女人看见他们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住店?”
“嗯。”林耀东点头。
“几个人?”
“一个。”
“有证件吗?”
林耀东愣了一下,证件?他偷渡来的,哪来的证件,而且他们那边现在也没有证件这种东西。
那女人看他那表情,笑了一下,说:“没证件也行,加钱。一个人一晚五块,没证件的加两块。”
五块?在白沙村,五块钱够一家人吃半个月了。
林耀东没吭声,从兜里掏出钱,数了七块递过去。
女人接过来,数了数,往抽屉里一放,拿了把钥匙递给他:“二楼,二零三,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得自己打水。”
林耀东接过钥匙,上了楼。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
窗户对着后街,能看见底下的巷子和远处的山。
林耀东一进门就瘫在床上,长出一口气:“妈呀,可算能躺下了。”
窗外街上的灯还亮着,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的过去,有人拎着东西从店里出来,有几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站在街角抽烟,说说笑笑的。
这就是莲花岛。
跟白沙村隔着七八个钟头的海路,却像是两个世界。
怪不得这年头,不少人都想偷渡去国外。
换做是他,他现在也有这种想法。
不过,他可是有一颗爱国心的人。
在窗户边站了一会儿,林耀东才转过身,下楼给家里人发电报。
一问价格!
娘的,太贵了!往大陆一个字一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