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那句——安分守己,尚能善终;一心夺嫡,必是自取灭亡。
字字如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这不是恐吓,不是训斥。是仙人冷眼旁观,直白道出的命数。
他想起母后缠绵病榻、日渐衰弱的模样,想起方才自己满心只想着如何赶超兄长、如何夺得仙人青睐,一时间,心头竟涌上几分荒谬与羞愧。
若是他一味争强好胜,最终不仅保不住权势,反倒会引火烧身,甚至连累家人。
那股深埋心底的桀骜与野心,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压下了大半。
李泰望着空寂的大殿,指尖微微颤抖,许久未曾挪动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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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自殿内躬身退出,一路沿着长廊缓缓而行,步履虽稳,心中却是翻涌难平。
方才时铭立于殿中,不过寥寥数语,便将他这些年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症结,一一挑明。
他身为大唐太子,自幼居于储位,人前是万民敬仰的国之储君,人后却是终日如履薄冰。父皇威严深重,朝臣各有依附,兄弟之中暗流涌动,他越是怕失位,越是多疑;越是想做得完美,越是心浮气躁;越是想握紧一切,越是患得患失。久而久之,心性紧绷,戾气暗生,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只觉日日烦闷不安。
可时铭自始至终,未曾提过半句权谋,未曾教他任何制衡之术,只点他本心,点他执念,点他身为太子,最该守住的不是权位,而是心性。
仙人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
再想到此人不过随手施为,便将母后长孙皇后缠绵多年、太医束手无策的顽疾彻底治愈,起死回生,李承乾心中更是敬畏交加。
这般通天彻地的人物,不屑于权谋,不贪慕皇权,所言所行,皆是真心点化。长廊中风徐徐吹来,拂过他的衣袍,也吹散了他心头积压已久的焦躁与阴霾。
李承乾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天际流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往日里,他总以为,太子之位要靠提防、靠打压、靠算计、靠强硬手段才能坐稳。可今日他才明白,心不定,则位不稳;心不正,则路不远。若一味被恐惧与猜忌驱使,即便暂时守住储位,早晚也会自乱阵脚。
仙人所教,从来不是如何争,而是如何守。
守心,守性,守德行,守本分。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浮躁与不安已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清明。先前那股紧绷到近乎扭曲的心神,此刻松缓下来,连脊背都挺直了几分,却不再是硬撑出来的强势,而是发自内心的安定。
“仙人一席话,胜过承乾十年苦思。”
李承乾低声自语,语气之中满是诚恳与敬畏。
他缓缓躬身,对着方才那座殿宇的方向,遥遥一礼。
“承乾今日受教,此生铭记于心,不敢有违。”
直起身时,他眼底已无迷茫,只剩坚定。
他不曾知晓,在他转身离去之后,他那素来心高气傲、暗藏野心的弟弟李泰,刚刚在殿内被仙人一语点破所有心思,一番敲打,吓得心神俱震,傲气尽敛。
更不会知道,今日这一指点、一敲打,一悟、一惧,便已悄然改写了大唐两位皇子的前路,也悄悄拨动了这天下的命数。李承乾深吸一口气,不再驻足,抬步稳步离去。身姿从容,心境澄澈,已然是焕然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