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写的每一个字,不再是射向燕王的利箭,而是抽在他们自己,甚至是指向皇帝脸上的耳光!
弹劾燕王奉旨办事?
这是在质疑皇帝的决策!
质疑皇帝识人不明?还是质疑皇帝滥杀无辜?
不管是哪一条,都足够他们死上一百次了。
恐惧,冰冷刺骨的恐惧,迅速取代了刚才那股子悲壮的愤怒,在每一个言官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们想起了李修回京后的一系列举动,截胡探春、羞辱南安郡王、暴打贾宝玉、抄没贾家……桩桩件件都看似鲁莽,但哪一件皇帝真正重罚过?
没有!一次都没有!
皇帝不仅没罚,反而次次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甚至还多有赏赐。
他们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燕王那句“杀得只剩白茫茫一片真干净”的狠话,根本不是说给贾家听的,而是说给满朝文武,说给所有世家勋贵听的!
这位燕王,他不是一个讲规矩的政客,他是一头被皇帝松开了链子的疯虎!
他根本不跟你讲什么朝堂博弈,不讲什么人情世故,他只认皇帝手里的金牌!
皇帝让他咬谁,他就咬谁!
今天可以是甄家,明天……明天会是谁?
谁也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成为下一个甄家。
“老夫……老夫糊涂啊!”房知喻捶着自己的胸口,老脸涨得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一把抓起桌上自己刚写好的奏折,双手颤抖,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而此时,宫门外。
那几个穿着丧服、跪在大雪里的年轻御史,也等来了“最后的消息”。
一个相熟的太监悄悄从门缝里探出头,对着他们直摆手,压低了声音,急切地说道:
“几位大人,快走吧!别跪了!里面传出话来了,甄家是谋逆大罪,燕王是奉旨查抄!你们……你们这是在给逆贼哭丧啊!皇上还没发话,是念在你们不知情,再跪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说完,那太监脑袋一缩,门缝立刻合上了。
几个年轻御史僵在雪地里,面面相觑。
寒风卷着雪花,吹在他们身上,他们却感觉不到冷。
一股比这风雪更刺骨的寒意,从心底里升起,冻住了他们的血液,也冻住了他们所谓的“风骨”。
“燕王不死,国法不存……”
为首的那个御史,嘴里无意识地咀嚼着自己刚才喊出的豪言壮语,只觉得无比的讽刺。
国法?
在这皇权面前,在这柄名为“燕王”的屠刀面前,国法算个什么东西?
他缓缓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脱下身上的白衣丧服,默默地团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走……回家。”他声音沙哑地对同伴们说道。
其余几人也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个个垂头丧气地站起来,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灰溜溜地混入人群,消失在了风雪中。
这场声势浩大的弹劾风暴,来得快,去得更快。
就像一个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的巴掌,响亮,但过后只剩下火辣辣的疼和无尽的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