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低垂的眼睫,看着她手指翻飞间那熟练而沉稳的动作。他知道她的这双手是握过剑、拉过弓、杀过人的。但这双手此刻正托着他的手,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托着一件易碎而珍贵的瓷器。
“星野……”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
“你……你对我这么好,”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因为……因为我要走了吗?还是……”
林星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缠绕绷带,一圈,又一圈。
绷带缠到最后一圈,她没有回答,却说起了别的:“三哥,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你发高烧,我偷偷溜进你院子,给你喂药。”
林倾城愣了愣,完全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那么久远的事。
“记得,”他说,眼神恍惚了一瞬,“你那时候才这么高——”他比了个高度,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极淡的弧度,“端着药碗,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在被子上,还被父亲发现,罚跪了半个时辰。”
林星野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极淡的笑。
“那时候我想,”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是我哥,我得护着你。”
绷带在她手中收尾,打了一个小巧而牢固的结。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而静:
“现在也一样。”
林倾城完全愣住了。
林星野站起身,将药瓶收回怀中。“别瞎想了,”她忽然笑了笑,笑容很淡,却莫名让他眼眶发酸,“好好养伤。”
然后转身,掀开帐帘离去。
林倾城低头,看着自己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右手。绷带缠绕得均匀妥帖,每一圈都松紧适中,最后收尾的地方,那个小巧的结端正地落在手背中央,像某种沉默的印记。
他将那只手缓缓抬起,贴在胸口。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心脏正以一种疼痛的频率跳动着。
然后他慢慢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
她说的那些话,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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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日,队伍在一处废弃的驿站旁歇脚。
天气难得的好。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给苍茫的荒原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远处的山峦轮廓清晰起来,已经能隐约看见雁门关的影子。
林星野站在一处土坡上,独自眺望远方。
身后响起脚步声,她回过头去。
林倾城正站在坡下,仰着头看她。阳光照在他脸上,将那双眼睛映得格外清澈,也格外小心翼翼。
风很大,吹得衣袂翻飞,猎猎作响。林倾城的头发被吹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他抬手去拢,却怎么也拢不住。
林星野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一个笑。
“上来!”她说。
林倾城愣了一下,随即提着裙摆,踩着松软的土坡走上。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北方。
“冷吗?”林星野问。
“不冷。”林倾城摇摇头。
话音刚落,好似是要故意揭穿他的谎言似的,一阵大风刮过来,刺得他打了个哆嗦。
林星野没说话,却往他身边站近了些。
风被她高大的背脊挡住了一半。
林倾城偏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望着远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她。
“什么?”林星野低头看。
“你上回给我的桂花糕,”林倾城说,“我留了两块,给你。”
林星野看着那个布包。包得很仔细,边角折得整整齐齐。
“怎么不吃?”
“……舍不得。”他说,声音很轻。
林星野接过布包,打开,里面躺着两块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上面的芝麻一粒都没掉。
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吗?”林倾城问。
“嗯。”
她吃完一块,把另一块递给他:“你也吃。”
林倾城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两人站在风里,吃着那两块已经放了十几天的桂花糕。
吃完,林星野从怀里掏出另一个小布包,塞给他。
林倾城打开,里面是几块新的点心——不是桂花糕,是另一种,上面撒着些糖霜。
“你……你什么时候又买了?”
“上回让人带的,不止桂花糕。”林星野望着北方,没有看他,“这一路,够你吃的。”
林倾城捧着那几块点心,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这种被人惦记着、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
前世没有。今生,也不敢奢望。
可现在……
他把点心收好,抬起头,想说点什么。
却发现她已经转身往下走去。
“星野!”他喊住她。
林星野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阳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衣袍,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鹰。
林倾城忽然跑过去,跑到她面前,站定。
他喘着气,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你……你以后……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林星野看着他。
看着他因为跑过来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指节用力得发白。
她抬起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慢。
“三哥,”她说,“你是我哥,无论我做什么,都会为你好。”
她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
此刻的林倾城并未意识到她话中藏着怎样的深意,他只是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承诺都重。
他眼睛亮晶晶地点了点头。
林星野收回手,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喊她。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走进那支绵延数里的队伍里,走到她该去的位置上。
风还在吹。
他把那几块点心收好,一颗也没舍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