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终于深了。
向阳大队打谷场上的狂欢，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平息。社员们带着满身的疲惫和满心的喜悦，各自回了家。空气中，还残留着麦秆的清香和篝火的余温，月光如水，静静地洒在这片见证了奇迹的黑土地上。
秦振舒的小院里，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
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安静地跳跃着，将温暖的黄光投射在土炕和斑驳的墙壁上。苏青禾为他端来一碗温热的井水，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轮廓分明、显得格外沉静的脸，犹豫了许久，还是将心中那份淡淡的、与周遭喜悦气氛格格不入的担忧，轻声说了出来。
“振舒同志，”她的声音轻柔得像晚风拂过湖面，“我们……真的要把红旗大队那台手扶拖拉机开回来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听说，那也是他们队里唯一的一台农用机械……我们赢了是赢了，可要是让他们下半年的生产都……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指责的意味，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朴素的善良和不安。她为向阳大队的胜利而由衷地喜悦，为秦振舒创造的奇迹而骄傲，却也无法对一个曾经的对手、如今的“手下败将”可能因此陷入的困境，做到完全的视而不见。
秦振舒闻言，端着那只粗瓷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苏青禾。灯光下，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自己的身影，也倒映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心中一动，原本因为胜利而略显锋利的心，瞬间被这股温柔的力量软化了。
他是一个重生者，他比任何人都懂得这个时代的生存法则，懂得胜利和力量的重要性。就在刚才，他还在盘算着如何利用这次胜利，将向阳大队的优势进一步扩大。但在苏青禾这简单而纯粹的问话面前，他忽然意识到，单纯的胜利，有时候并不是最终的目的。
“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发扬风格，把拖拉机还给他们？”秦振舒放下水碗，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更不符合他对人性的认知。
他沉声解释道：“青禾，这并非私人恩怨下的巧取豪夺。这本就是两个大队之间，在全公社领导见证下的生产竞赛。那台拖拉机，是荣誉的象征，更是咱们向阳大队上上下下几百号人，用一个春天的汗水和智慧，堂堂正正赢回来的彩头。如果我们轻易放弃，不仅是对我们自己付出的不尊重，更是会让别人觉得我们软弱可欺。”
苏青禾听着他的话，理解地点了点头，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我明白……我只是觉得，赵铁柱是赵铁柱，可红旗大队的社员们是无辜的。”
看着她那副样子，秦振舒心中一叹，紧锁的眉头却渐渐舒展开来。
他忽然笑了。
他握住苏青禾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有些凉，却很柔软。他用自己的手掌，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语气变得柔和而认真：“不过，你的顾虑是对的。赌约是赌约，但我们搞生产，最终的目的不是为了分出输赢，更不是为了把兄弟单位踩在脚下，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着苏青禾的眼睛，那眼神深邃而明亮，仿佛已经看穿了未来的层层迷雾。
“我明白该怎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