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舒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喜怒。
金龙的肩膀，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没想到，秦振舒会问这个。
他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低声说道：
“没什么，就是……回不去了而已。”
简单的六个字，却道尽了那个时代，无数知青心中最深的无奈和悲凉。
秦振舒看着他那萧索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动。
他从这个昔日的对手身上，看到了一丝前世自己的影子。
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却又无力反抗的绝望，他太熟悉了。
“你过来。”秦振舒说道。
金龙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慢慢地走到了秦振舒面前，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秦振舒从怀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大生产”牌香烟，抽出一根递给他，又给自己点上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回不去，不代表就没别的出路。”
秦振舒吐出一口烟圈，缓缓地说道。
金龙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扎根农村，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这话没错。但‘大有作为’，不一定非得是当队长，当干部。”
秦振舒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方式，离开这里？”
“换一种方式？”金龙苦笑起来，“能有什么方式？除非天上掉馅饼。”
秦振舒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你上高中的时候，学习怎么样？”
金龙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还……还行吧。要不是因为运动停了课，我当时……考个大学应该没问题。”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掩饰不住的失落和遗憾。
对于他们这一代人来说，“大学”，是一个被硬生生从生命中剥离出去的、遥不可及的梦。
“那你的课本，还留着吗？”秦振舒继续问道。
“留着呢，压在箱子底，都快发霉了。留着还有什么用？”
金龙不解地看着他。
秦振舒将烟头在地上捻灭，站起身，拍了拍金龙的肩膀，用一种近乎笃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回去，把那些书本都翻出来，理一理，擦一擦。从今天起，白天干活，晚上看书。把丢掉的知识，都给我捡起来。”
金龙彻底懵了，他呆呆地看着秦振舒，结结巴巴地问：
“秦……秦组长，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看那些书……有什么用？”
秦振舒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决定再推他一把。
他不能把话说得太透，那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但他可以给出一个足以点燃希望的火星。
“我没什么意思。我只是在城里听过一些风声。”
他故意压低了声音，做出一种神秘的样子：
“上头，似乎有恢复高考的意思。这几年，国家各行各业都缺人才，光靠推荐上大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说不定……哪天政策就变了呢？”
“恢复高考？”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狠狠地劈在了金龙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说这不可能，这绝对是天方夜谭！
十年了！
整整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