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舒那句轻描淡写,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狠狠地砸进了这间充满了浮华与虚伪的西餐厅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苏青禾那汹涌的泪水,甚至都忘记了滑落,她呆呆地看着身旁这个如同山岳般为她挡住一切风雨的男人,那颗沉入谷底的心,被一股滚烫的、名为“安全感”的暖流,瞬间包裹。
而那个始终保持着一家之主威严的苏建民,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冲击得脑中一片空白,他张着嘴,看着桌上那份红得发烫的文件,再看看眼前这个气势迫人的年轻人,一时间,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被羞辱到了极致的、疯狂的暴怒!
“你他妈说什么?!”
王伟猛地一拍桌子,那块锃亮的上海牌手表,在桌沿上磕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霍”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原本还挂着轻浮笑容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愤怒和羞辱,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他终于回过神来了。
一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乡巴佬,一个穿着土气工装的泥腿子,竟敢当着他看上的女人的面,当着他未来老丈人的面,让他“滚”?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你算个什么东西?!”王伟指着秦振舒的鼻子,破口大骂起来,那一口流利的沪上俚语,充满了尖酸刻薄的侮辱,“乡下来的瘪三,跑到我们沪上撒野来了?穿得人模狗样的,还他妈整个‘公务考察’?你考察什么?考察我们这儿的茅厕比你们那儿的干净吗?”
他越骂越起劲,那股被压下去的优越感,再次膨胀起来,他伸出手指,几乎要戳到秦振舒的脸上,唾沫横飞地威胁道:“老子告诉你,别以为拿个破介绍信就能吓唬人!在沪上这片地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惹毛了老子,我一个电话,叫几个兄弟过来,把你腿打断了,扔回你们北大荒去信不信?!”
他以为,这番地头蛇式的威胁,至少能让对方的脸色变一变。
然而,他失望了。
秦振舒从始至终,都未曾正眼看过他。
那张英俊的脸庞,平静得如同一潭冰封的湖水,没有丝毫的波澜。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任由王伟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疯狗,在他面前狂吠。
那种极致的、发自骨子里的漠视,比任何反唇相讥的辱骂,都更具杀伤力。
在王伟的叫嚣声中,秦振舒动了。
他没有理会王伟,而是转过身,将目光投向了那个早已吓得脸色惨白、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餐厅经理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足以穿透人心的威严。
“这位同志。”
餐厅经理一个激灵,连忙哈着腰凑了过来:“先生,您……您有什么吩咐?”
秦振舒缓缓开口,那不疾不徐的语速,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我,庆阳公社农业技术推广试点小组组长秦振舒,正在执行组织委派的公务。这个人,”他用下巴,朝王伟的方向,不带一丝感情地扬了扬,“在这里寻衅滋事,公然阻挠、并且当众威胁国家干部。”
“国家干部”这四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餐厅经理的心坎上,让他双腿一软,差点没站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