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舒的声音很轻,很淡,像冬日里飘落的雪花,没有丝毫的重量。
但这轻飘飘的话语,落在马主任和刘能的耳朵里,却比数九寒天的冰雹还要沉重,砸得他们头晕目眩,脸上火辣辣的一片。
“秦……秦厂长,您……您这是说哪里话……”马主任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那谄媚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都……都是>
“对对对!”刘能此刻早已没了半点官威,他点头哈腰,如同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子,“是我!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嘴巴臭!我该死!秦厂长,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他说着,竟然真的抬起手,作势要往自己脸上扇。
秦振舒没有阻止他,也没有看他,他只是缓缓地,将目光从他们那两张写满了卑微和恐惧的脸上移开,重新投向了门外那片依旧汹涌、狂热的人潮。
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上,写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渴望。
那一只只挥舞着钞票的手,代表着一个正在苏醒的、庞大的市场。
他知道,属于“向阳牌”的时代,已经提前到来了。而眼前这两个跳梁小丑,不过是这时代浪潮下,被第一波浪花就拍得晕头转向的可怜虫罢了。
“马主任,”秦振舒终于再次开口,那声音,依旧平静得听不出一丝喜怒,“你们供销社,是国营单位,代表的是国家的脸面。我们向阳大队,只是一个集体所有制的小厂,我们高攀不起。”
这番话,看似客气,实则是在用最柔软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割着马主任的心。
“高攀得起!高攀得起!”马主任急得都快哭了,他一把抓住秦振舒的胳膊,那姿态,哪像个领导,分明就是个求爷爷告奶奶的生意人,“秦厂长,之前是我们错了!我们思想觉悟不高,官僚主义严重!我们检讨!我们深刻检讨!您就给我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吧!”
“是啊是啊!”刘能也凑了上来,那张肥胖的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秦厂长,您看,外头天这么冷,老百姓们这么热情,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干等着吧?咱们供销社,有柜台,有货架,地方大,能让老百姓舒舒服服地买东西。咱们合作,是双赢!是为人民服务啊!”
秦振舒看着他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拙劣表演,心中只觉得一阵好笑。
两天前,他们还是高高在上、颐指气使的“城里人”,自己还是他们口中“不知死活的泥腿子”。
两天后,仅仅因为一辆军用吉普车,一面锦旗,他们就变成了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这就是现实。
现实得让人觉得可悲,又可笑。
秦振舒缓缓地,将自己的胳膊,从马主任那紧抓着的手中抽了出来。
他后退了一步,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深邃的眼眸,第一次,真正地,正视着刘能。
那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如同看死人般的平静。
“刘主任,”他淡淡地说道,“我记得,两天前,你把我们的样品,从桌子上,扫到了地上。”
刘能的身子,猛地一颤,那张本就惨白的脸,瞬间血色尽失。
他知道,真正的清算,来了。
“我……我……”他张着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的兄弟,”秦振舒的目光,转向了不远处,那个虽然站在人群中,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李大虎,“因为你的羞辱,当场气得吐了血。”
刘能的腿,开始筛糠般地抖了起来。
“你说,只要你在采购科多待一天,我们向阳大队的东西,就别想进你们供销社的大门。一辈子,都别想。”
秦振舒每说一句,刘能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当秦振舒说完最后一句时,刘能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双膝一软,竟然真的跪倒在了那冰冷的水泥地上!
这一跪,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
工厂里那些亲眼目睹了两天前那一幕的社员们,此刻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之情,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解气!
太他娘的解气了!
“秦……秦厂长……我……我不是人!我是畜生!”刘能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分人样,“我那天是喝多了!是猪油蒙了心!我说的话,都是屁话!您……您就饶了我这一次吧!”
他一边哭嚎着,一边真的抬起手,“啪!啪!啪!”,左右开弓,狠狠地抽起了自己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