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上,弄堂深处。
冬日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梧桐树梢,在石库门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煤球炉子那特有的、混合着烟火气和一丝硫磺味的气息。
苏家的小院里,气氛平静得有些压抑。
自从上次秦振舒在“红房子”餐厅大闹一场,又带着一身“公干”的光环和一根价值连城的野山参登门后,父亲苏建民那强硬的态度,就彻底软化了。他不再提给女儿介绍对象的事,也不再整日板着一张脸,但那份属于老父亲的固执和担忧,却像院角那盆不开花的君子兰,始终顽固地立在那里。
他默许了女儿和那个“北大荒的小子”的关系,但心里,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那个两年之约,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一头系着女儿的幸福,另一头,则紧紧地勒着他这个做父亲的心。
这天下午,苏建民刚从厂里下班回家,正坐在八仙桌旁,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着当天的《解放日报》。妻子李慧娟在厨房里忙碌着,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收音机里传出的沪剧唱腔,交织成一幅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面。
“老苏!老苏!快出来看呀!”
一阵急促而又兴奋的喊声,伴随着“蹬蹬蹬”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隔壁的王阿姨,一个出了名的热心肠大嗓门,手里挥舞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报纸,像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哎哟,王阿叔,啥事体噶激动啦?”李慧娟围着围裙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好奇地问道。
苏建民也皱着眉头,放下了报纸。他不太喜欢王阿姨这种咋咋呼呼的性子。
“啥事体?天大的喜事体呀!”王阿姨满脸放光,神秘兮兮地将手里的报纸“啪”的一声拍在八仙桌上,指着其中一个版面,那声音,激动得都有些变调了。
“老苏,李大姐,你们快看!快看这个!这个……这个是不是上次来你们家,那个……那个小秦啊?就是侬屋里青禾的那个……那个对象呀!”
苏建民和李慧娟闻言,都是一愣。
两人凑过去一看,只见那是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外省报纸,纸张有些粗糙,但头版头条的位置,一个用黑体字加粗的标题,却如同惊雷般,瞬间攫住了他们的眼球!
《黑土地上的奇迹:从盐碱荒滩到亩产两千斤,从普通知青到高考状元!记庆阳公社向阳大队知识青年秦振舒的先进事迹!》
标题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正站在一片望不到边的、丰收的麦田前,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静而又自信的微笑。
不是秦振舒,又是谁?!
“轰!”
苏建民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
状元?
全市高考状元?
全省前三?
他几乎是抢一样地从王阿姨手里夺过报纸,将老花镜往鼻梁上用力地推了推,一个字一个字地,贪婪地阅读起来。
报纸上,用充满了**和赞美的笔触,详细地记述了秦振舒的“传奇”:如何带领社员,将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造成亩产两千一百斤的奇迹良田;如何身先士卒,攻克技术难关,研发出连部队都赞不绝口的“神药”;如何心系集体,创办了全公社第一家农副产品加工厂;又如何在如此繁忙的工作之余,坚持学习,最终以381分的超高分,一举夺得全市恢复高考后的第一个理科状元!
文章的最后,还配发了一段评论员文章,将秦振舒树立为“扎根农村、科技兴农”的青年偶像,是当代知识青年学习的典范!
苏建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那报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束束金色的光,照得他眼花缭乱,也照得他那颗老父亲的心,滚烫滚烫的。
“哎哟!真的是他啊!”王阿姨在一旁咋咋呼呼地叫道,“不得了!不得了啊!老苏,你们家这是要飞出金凤凰了呀!我说什么来着?我就说上次看那小伙子,气度就不一般!原来是文曲星下凡啊!哎哟,你们家青禾的眼光,真是毒呀!”
周围闻讯而来的邻居们,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那一声声的惊叹和羡慕,像潮水一般,将苏建民和李慧娟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