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若悬河地,讲述着京城的各种奇闻异事,从“西单墙”上的最新论战,到哪个公园里有最厉害的棋局,再到哪家国营饭店的“小碗儿肉”最地道。
他那绘声绘色的讲述,让初来乍到的林木,听得是既羡慕又向往。
钱理群偶尔会从他那知识的堡垒里,探出头来,对赵卫东的某个说法,进行一番引经据典的、学究式的补充或纠正,比如“你说的那个典故,其实出自《世说新语》,原文是……”,往往一句话,就能把天给聊死,让赵卫东很是扫兴。
最后,话题不可避免地,落到了那个始终沉默的秦振舒身上。
“哎,我说振舒,”赵卫东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懒洋洋的、居高临下的味道,“你还没跟我们说说呢,你来之前,在北大荒,都干嘛呀?除了种地,是不是就是跟狗熊瞎子干仗啊?”
黑暗中,秦振舒的声音,平静地响了起来。
“也种地,也打猎。后来,在向阳大队,开了个小厂。”
这个回答,让赵卫东明显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一个“乡下人”,竟然还能跟“厂”这个字眼扯上关系。
“哟,开厂?”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好奇和一丝调侃,“什么厂啊?生产锄头镰刀的?”
“生产冻疮膏的。”
“冻疮膏?”赵卫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说哥们儿,你这跨度也忒大了吧?怎么着,在你们那儿,这玩意儿还挺好卖?”
“还行吧,”秦振舒的声音,依旧波澜不惊,“去年冬天,刚拿了个省里的‘新集体企业改革示范基地’的牌子,顺便赚了点小钱。”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赵卫东的笑声,戛然而止。
就连一直沉默的钱理群,似乎都从书本里,抬起了头。
省里的示范基地?
这可就不是小打小闹了!
赵卫东感觉自己那份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像是被人不轻不重地,抽了一巴掌。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用一种更加轻佻的语气,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哟,还是个‘乡镇企业家’?那可了不得!”他拖长了语调,那话语里,充满了若有若无的、酸溜溜的嘲讽,“我说秦大厂长,那你可得在咱们这儿,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学好了本事,将来回去,也好把你们那个草台班子,搞得像模像样一点嘛!”
这句充满了优越感的调侃,像一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宿舍那看似平静的氛围里。
林木紧张地,大气都不敢出。
钱理群翻了个身,发出一声轻微的、不屑的鼻音。
而秦振舒,则在黑暗中,缓缓地,勾起了嘴角。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