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后,小小的宿舍里,几个女孩子躺在各自的**,兴奋地聊着白天的见闻和对未来的憧憬。当大家聊起各自的家庭和远方的对象时,李娟故作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到了那个始终安静地听着的苏青禾身上。
“哎,青禾,”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亮,“你长得这么漂亮,跟画儿里的人似的,家里条件肯定也特别好吧?我听说你们上海人都可讲究了。你对象,肯定也是上海哪个大厂的工程师,或者是干部子弟吧?”
这个问题,像一块被投入池塘的石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宿舍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苏青禾没有隐瞒,她在那片善意与恶意交织的沉默中,坦然地摇了摇头,那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婉。
“不是的。他也是知青,我们是在北大荒认识的。这次,跟我考到了一所学校。”
“知青?”李娟夸张地挑高了眉毛,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玩味的好奇,“北大荒的知青?我的天,那地方,听说冬天能冻死人呢。那不就是……乡下人嘛?”
这个充满了歧视意味的词汇,让苏青禾的心,微微刺痛了一下。
“哎呀,青禾,”李娟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苏青禾情绪的变化,继续用一种夸张的、仿佛是在替她惋惜的语气说道,“你这眼光,可真够特别的。放着上海那么多优秀的男同志不要,怎么偏偏找了个……”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那份未尽之言里所包含的轻蔑与嘲讽,却比任何直白的语言,都更加伤人。
另一个平日里总是附和她的、来自河北的女生,也掩着嘴,发出一阵轻笑:“就是啊,青禾。那地方出来的,风吹日晒的,肯定又黑又土吧?你可得想清楚啊,这上了大学,接触的人可就不一样了。眼界高了,这看人的标准,自然也得跟着变一变嘛。”
这些夹枪带-棒的话语,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细小的毒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了苏青禾的心上。她那份初入大学的喜悦,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恶意,冲淡了不少。
她想反驳,想大声地告诉她们,她的秦振舒,是全世界最好、最优秀的男人。他不是乡下人,他是带领着几百口人脱贫致富的大英雄,他是全省的高考状元!
可是,她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知道,对于这些被偏见蒙蔽了双眼的人来说,任何解释,都只会变成她们眼中可笑的“辩解”。她们想看的,不是真相,而是她的窘迫与难堪。
她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他很好。”
便不再言语,默默地翻过身,拿起了一本书。
但她那紧紧抿起的嘴唇,和在黑暗中微垂的、长长的睫毛,还是暴露了她内心的委屈与不悦。
宿舍里的气氛,第一次,变得有些尴尬和微妙。
那几个原本对苏青禾充满了善意的北方姑娘,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她们能感觉到李娟话语里的恶意,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打破这份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