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三楼的工业技术阅览室,是京都工业大学最安静也最“硬核”的地方。
这里没有文学阅览室的风花雪月,空气中常年弥漫着旧纸张和机油混合的味道。来的多是高年级学生和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一个个表情严肃,不是画工程图就是演算公式。气氛严谨得像在进行精密实验。
秦振舒这个大一新生,成了这里一个突兀的“异类”。
他几乎每天下午都准时出现在靠窗的位置,开始他令人匪夷所思的“表演”。
他读书从来不是一本一本地看。总是同时从架上抱来三四本厚得吓人的大部头。
比如,他会把讲“金属热处理”的书、讲“高分子材料”的书,和一本苏联五十年代的《合金钢手册》同时摊在桌上。
先快速翻“金属热处理”,看到“淬火”章节时停下来,思索片刻,又迅速拿起“高分子材料”,翻到“聚合物结构”章节对比。最后再从《合金钢手册》里查找某种钢材的“相变曲线图”。
手指在三本书间灵活跳跃,眼眸专注而兴奋。他不像在学习,更像在进行一场跨学科的高维“拼图游戏”。
这种独特又“狂野”的阅读方式,早被有心人看在眼里。
刘思思就是其中一个。
作为77级机械制造系为数不多的女生,刘思思是骄傲的。父亲是首都钢铁厂总工程师,母亲是这所大学的物理系教授。出生在这样的家庭,让她对机械、工业有种与生俱来的亲近和优越感。
在她看来,机械制造是门严谨、厚重、需要常年积累的科学,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和哗众取宠。
所以当她第一次看到秦振舒这个穿旧工装、像刚从车间出来的“工人大学生”,用那种近乎“亵渎”的方式对待专业书籍时,心里本能地涌起强烈不悦。
“你看那个人,”她不止一次对身边女同学低声鄙夷,“装模作样!一本书没捂热就换下一本,翻得比谁都快,我看他连书名都记不住!真不知道这种人怎么考上我们学校的!”
朋友附和:“就是,死记硬背考上来的呗。没真本事,就喜欢在图书馆装深沉,吸引女同学注意!”
刘思思深以为然。尤其在得知这个秦振舒就是和她们系最漂亮的苏青禾走得很近的“北大荒高考状元”后,那份不悦变成了夹杂嫉妒的敌意。
她下意识把秦振舒归为只会耍嘴皮子、靠小聪明和好皮囊招摇撞骗的“小白脸”。
而今天,秦振舒的行为彻底点燃了她心中的火。
从下午一点到四点,整整三个小时,她亲眼看着秦振舒“读”完了三本超过五百页的专著——《内燃机原理与设计》、《齿轮传动系统分析》和一本德文版的《精密加工误差理论》!
德文版!他连字典都没翻!
这已经不是装模作样,这是对知识的侮辱!
刘思思感觉自己的信仰受到了挑战!她再也无法忍受这个骗子在神圣的知识殿堂进行拙劣表演!
“啪”的一声,她合上书,漂亮的杏眼里燃着怒火。她站起身,小皮鞋发出清脆声响,径直走到秦振舒面前。
阅览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秦振舒正沉浸在“阿特金森循环”和“米勒循环”两种发动机模式的对比中,没察觉风暴来临。
“同学。”一个清脆却冰冷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秦振舒缓缓抬头,看到一张俏丽却写满“生人勿近”的脸。
女孩梳利落短发,穿一件这个时代堪称“时髦”的米色风衣,明亮眼睛正居高临下用审视甚至厌恶的目光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