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振舒将目光投向了那个他最熟悉的“宝库”——图书馆。
接下来的几天他不再只满足于阅览室里的技术专著。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图书馆的报刊资料室。
那里堆放着从建国以来京城地区所有发行过的报纸、期刊和行业内部资料,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属于历史的油墨与尘埃的味道。
他找的不是那些头版头条上,充满了溢美之词的“先进典型”和“生产标兵”。
他找的是那些被塞在报纸中缝、角落里,用着最不起眼的豆腐块版面,刊登的“批评与自我批评”。
在那个年代对于一些屡次无法完成生产任务、拖了国家后腿的国营企业,报纸上偶尔会刊登一些措辞严厉、充满官样文章的“批评通报”,以示惩戒。
这些通报,在别人眼里是避之不及的“黑材料”,但在秦振舒眼中却是一份份标注着宝藏地点的……寻宝图!
终于在一份三年前的《京城工业日报》的第四版右下角,他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那是一篇题为《“红星”为何不亮?——评城西红星机械厂连续三季度未能完成生产指标》的短文。
文章用着最典型的官僚口吻,痛斥该厂“思想僵化、管理混乱、技术落后”,并严厉地警告如果再不做出改变将面临被“合并调整”的命运。
城西红星机械厂!
秦振舒的眼中精光一闪!
他立刻合上报纸将这个名字,和那个模糊的地址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周末他没有和苏青禾约会,只是说自己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
他一个人挤上了一辆晃晃悠悠、散发着浓重柴油味的公共汽车,朝着那个陌生的位于京城西郊的地址,颠簸而去。
公共汽车在城乡结合部那条尘土飞扬的公路上行驶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在一个荒凉的站牌下停了下来。
秦振舒下了车。
眼前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萧条。
不远处,一片灰扑扑的低矮的厂房,如同匍匐在地的几只衰老的巨兽,沉默地趴在那里。
高大的红砖烟囱没有冒出一丝烟火像一根指向苍穹的、孤独的手指。
工厂的大门是那种典型的、七十年代风格的铁栅栏门,上面的红漆,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sp;门楣上“国营红星机械厂”那几个原本应该熠熠生辉的红色大字,也已经褪色、开裂,其中一个“星”字甚至已经掉了一半只剩下半边残缺的笔画,在寒风中微微晃动着,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整个工厂都笼罩在一股浓重的、令人窒息的暮气之中。
秦振舒没有进去。
他只是在工厂外那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上,找了个背风的土坡坐了下来,点上了一根烟静静地观察着。
他看到偶尔有几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工人,从那扇破旧的小门里,着自行车无精打采地走出来。
他们的脸上没有一丝属于工人的、那种“领导阶级”的自豪与光荣,只有一种……混合了麻木、茫然和对未来深深忧虑的晦暗。
秦振舒拦住了一个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头发花白的老工人。
他递上一根烟用一口纯正的京片子套着近乎: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咱们这红星厂,最近……这是怎么了?看着,好像不太景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