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工人接过烟警惕地打量了他一眼,当看到他那一身朴素的学生打扮,和那双清澈真诚的眼睛时才稍稍放下了戒心。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脸上写满了苦涩。
“景气?还景气个屁哟!”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瞬间被寒风吹散:
“这厂子,早就完了!三年了,没接过一个正经的活儿!仓库里的钢材,都快锈成一坨了!咱们这些老家伙,现在每个月就只能拿十几块钱的生活费,连买棒子面的钱都不够!”
“那……厂里不管吗?”
秦振舒故作不解地问道。
“管?谁管?怎么管?”
老工人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凄凉:
“厂里的设备,都是五十年代从苏联进口的老古董,坏的坏,残的残,连车个最简单的螺丝,精度都保证不了!没设备,没技术,拿什么去跟人家第三机械厂那种鸟枪换炮的大厂争?”
“我听说上面早就下来文件了,说要把我们厂合并到三厂去。这都喊了两年了也没个动静。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我看啊,人家三厂是嫌我们这堆破烂太占地方懒得要呢!”
秦振舒的心微微一沉。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那……你们徐厂长呢?他就没什么办法?”
他状似不经意地抛出了那个最关键的名字。
提到“徐厂长”,老工人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一抹极为复杂的、混合了敬佩、同情与无奈的神情。
“徐厂长?唉……”
他再次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啊,是个好人,也是个犟种!当年,他可是咱们厂里,技术最好的一把刀!八级钳工!市里的劳动模范!要不是为了这个破厂,他早就被调到市里的大厂当总工去了!”
“为了保住咱们这四十多号工人的饭碗,他这两年,是又当爹又当妈,跑断了腿,磨破了嘴!前两天,我还听人说,看见他……看见他下了班,没回家反倒是坐上了去三厂那边的公交车。你说这不是……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吗?作孽啊!”
老工人摇着头掐灭了烟头,推着他那辆吱呀作响的自行车落寞地走远了。
而秦振舒却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去三厂的公交车?!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瞬间照亮了他脑海中所有的迷雾!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这个半死不活的工厂为什么还能撑到现在了!
那个叫徐军的厂长,他不是去三厂“贴冷屁股”更不是去摇尾乞怜!
他是在用他自己的技术用他那八级钳工的、足以在任何一家工厂里都被奉为“宝贝”的精湛手艺去给那个即将吞并自己的“敌人”,当技术外援!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于“卖身”的方式,从对手的牙缝里,抠出一点微薄的收入,来为自己这个即将沉没的“家”换取最后的一点……苟延残喘的时间!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撼,和一种发自内心的、对一个真正的、有担当的男人的敬意,瞬间涌遍了秦振舒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也找对人了!
他猛地站起身,不再犹豫。
…………
暮色,如同巨大的灰色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淹没了京城西郊这片萧瑟的土地。
远处的厂房渐渐隐没在愈发浓重的夜色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如同史前巨兽般沉默的轮廓。
路灯还没有亮起,天地间一片混沌。
秦振舒静静地站在那个孤零零的公交站牌下,像一尊融入了暮色的雕塑。
寒风卷着尘土,吹过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衣角猎猎作响。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两颗提前升起的、冰冷的星辰。
他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推演着即将到来的那场“遭遇战”。
他知道这不会是一场轻松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