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军的办公室和他的人一样充满了七十年代末国营老厂的、那种朴素而又坚硬的质感。
一张掉漆的办公桌,两把吱呀作响的木头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早已泛黄的、毛主席视察工厂的宣传画。
唯一的装饰品,是那个摆在墙角、同样是掉漆的铁皮文件柜上,那一排排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各种市级的、省级的“劳动模范”、“技术标兵”的奖状和奖章。
它们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男人和这座工厂曾经的辉煌。
徐军,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小心翼翼地从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里,拿出了一小撮早已干得发脆的茶叶,放进了两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里,冲上了滚烫的开水。
一股清苦的茶香在小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他将其中一杯用那双依旧在微微颤抖的手,郑重地推到了秦振舒的面前。
那姿态不再是厂长对学生,甚至不再是长辈对晚辈。
那是一种……面对着足以改变自己命运的“贵人”时,最原始的发自内心的……敬畏。
“秦……秦同学,”他搓着手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上,带着一丝局促和难以掩饰的激动,“不,我……我还是叫你,秦老师吧!”
秦振舒笑了笑,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
“徐厂长,您太客气了。叫我振舒就行。”
“不不不!达者为师!你当得起!”
徐军连连摆手那态度谦卑得让秦振舒都有些不好意思。
两人沉默了片刻。
最终,还是徐军打破了这片充满了敬畏的寂静。
他看着秦振舒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充满了无比的真诚和……一丝近乎于哀求的渴望。
“振舒,你……你跟我说句实话。你今天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想不通!他绞尽脑汁也想不通!
一个拥有着如此“通天”本事的年轻人,一个足以在任何一家国家级的大厂里,都被当成“活菩萨”供起来的“妖孽”,为什么会,屈尊降贵地,跑到他们这个,连垃圾堆都不如的破厂子里来?
图什么?
图他们这几台破机器?还是图他们这四十多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老弱病残?
秦振舒看着他那双充满了不安的眼睛,笑了。
他放下了茶杯给出了一个,让徐军,再次,如遭雷击的答案。
一个简单到,让他觉得无比荒谬的答案。
“徐厂长,不瞒您说我来,就是想找个地方赚点生活费。”
“赚……赚生活费?!”
徐军的眼珠子,差点没从眼眶里瞪出来!
他看着秦振舒那张无比认真的脸,那嘴巴,张了张,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今天晚上,被这个年轻人给反复地碾压,颠覆,再重塑!
一个拥有着“神仙”手段的“妖孽”,跑到他这个破厂子里来,只是为了找个……兼职?!
这……这他妈的,说出去谁信啊?!
良久,他才终于,从那巨大的荒谬感中,回过神来。
他的脸上,瞬间,就浮现出了一抹,近乎于狂喜的、如同捡到了绝世珍宝般的……贪婪!
他猛地,一拍大腿!
“好!”
他那沙哑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的字眼!
“振舒!只要你肯来!咱们什么都好说!”
他站起身,在小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精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