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的青砖地上,阳光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王科宝眯着眼从炕上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
昨晚跟冯镜先聊起返城后找工作的事儿,越聊越投机,不知不觉就到了后半夜,此刻浑身的骨头都透着股没歇够的酸软。
他转头看向身旁,冯镜先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旧闹钟,指尖刚碰到金属外壳,就带着几分懊恼的语气开口:
“科宝,你看看这都几点了!指针都快指到十点了,都怪你昨晚拉着我唠,说起来就没个完。”
王科宝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聊天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确实是自己起的头,絮絮叨叨说了半天在向阳村当知青的日子,可也不能全怪他啊。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点委屈说:
“这事儿哪能只怪我呢?你不也听得挺起劲,还跟着我一起说当年的趣事嘛,怎么现在倒全赖我了。”
“不怪你怪谁?难不成怪这闹钟走得太快?”
冯镜先翻了个身,用胳膊撑着炕沿坐起来,头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上,说话却依旧干脆。
“行了行了,不跟你拌嘴了,我赶紧去洗漱,洗完就去供销社买莲菜和肉。
今天大姐要来,咱中午包饺子,她之前就说过,最爱吃猪肉莲菜馅的。”
“哎,好啊!”
王科宝一听要吃猪肉莲菜馅饺子,瞬间来了精神,原本惺忪的眼睛都亮了。
“这馅确实香,咬一口满是油汁,想想都流口水。”
他心里还暗暗盘算着,等大姐来了,得好好问问大舅哥冯春和的情况,之前听人说冯春和还在琢磨着找冯镜先,不知道这事儿有没有新进展,要是能借着大姐来的机会,把这事儿说开了,也省得以后麻烦。
冯镜先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毛巾,往洗漱间走,路过厨房门口时,还回头叮嘱了一句:
“你也别在炕上躺着了,起来活动活动,厨房里有葱和姜,你先切好,我回来就能调馅了。”
王科宝应了声 “知道了”,慢悠悠地下了炕,穿上布鞋,拖沓着脚步往厨房走。
厨房里还留着昨晚做饭的烟火气,淡淡的煤烟味混着菜香,他从墙角的菜篮里拿出葱和姜,找了个搪瓷盆,先把葱外面的老皮剥掉,择干净后放在案板上,切成细细的葱花,又把姜洗干净,切成碎末,分别装在两个小碗里,摆放在案板上,等着冯镜先回来。
快十一点的时候,院门口传来 “叮铃铃” 的自行车铃声,王科宝一听就知道是冯镜先回来了,赶紧擦了擦手上的葱花末,快步迎了出去。
冯镜先正弯腰从自行车后座上拿东西,一边是装着莲菜和肉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另一边胳膊下还夹着本杂志,封面印着 “解放文艺” 四个红色的大字。
王科宝伸手接过布袋子,目光落在那本杂志上,疑惑地问:
“镜先,你买杂志干啥?咱家里还有好几本没看完呢,放着都快落灰了。”
冯镜先把杂志往他面前递了递,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眼睛弯成了一道月牙:
“你猜猜?这里面有好东西,保准你喜欢。”
她顿了顿,没等王科宝开口猜,就迫不及待地说:
“你那篇《一个都不能少》登出来了!我刚才在供销社翻杂志,一眼就看到作者栏写着你的名字,赶紧就买下来了,生怕被别人买走了。”
“哎哟!”
王科宝一拍大腿,这才想起黄佳之前跟他说过,这两天小说可能会发表,忙起来就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了。
“我把这事儿忘得死死的,还以为得等个三四天呢,没想到这么快就登出来了。”
“我跟你说,我刚才翻开杂志,看到‘王科宝’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比我自己的事儿还开心。”
冯镜先说着,就把杂志翻开,找到刊登小说的那一页。
“科宝,我先好好读读你的大作,饺子馅就交给你调了,你调的馅比我调的好吃多了,咸淡刚好。”
“行,没问题,就算你不说,这调馅的活儿也得我来。”
王科宝笑了,冯镜先和面、包饺子的手艺还不错,可调馅总是掌握不好咸淡,要么太咸,要么太淡,每次都得靠他来把控味道。
“你就安心在这儿读,我保证调出来的馅,让你和大姐吃了还想吃。”
冯镜先从院里搬了把木椅子,放在厨房角落能晒到太阳的地方,坐在椅子上,捧着杂志认真地读了起来。
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她读得十分投入,时不时会轻轻点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
“不错不错,写得真好,这细节太真实了,就跟发生在眼前的事儿一样。”
王科宝在案板前调馅,听着冯镜先的夸赞,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不少,心里像揣了块蜜糖,甜丝丝的,连剁肉的时候都觉得刀刃格外锋利。
他把肉放在案板上,用刀剁成细细的肉末,放进一个大瓷盆里,再把切好的葱花和姜末倒进去,淋上两勺酱油、一勺香油,然后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快速搅拌,不一会儿,盆里的肉馅就散发出浓郁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厨房。
“科宝,你笔下的魏敏芝这个角色,写得太鲜活了,就跟我认识的人似的,特别真实。”
冯镜先放下杂志,语气里满是真诚,没有一丝奉承的意思。
“她那种不服输的韧劲,还有对教育的执着,看着真让人佩服,我都被感动了。”
“你喜欢就好。”
王科宝头也没抬,手上还在不停地搅拌着肉馅,声音里带着几分随意,可嘴角却忍不住向上扬,藏不住的开心。
“喜欢,太喜欢了。”
冯镜先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有些飘忽,望向窗外,“要是去年我没返城,说不定现在还在向阳村当老师呢,跟魏敏芝一样,教村里的孩子读书。
现在知青都回来了,农村的学校里,估计真会遇到小说里写的那些情况,缺老师,孩子们上学都难。”
她合上杂志,手指在封面上来回摩挲着,琢磨了一会儿,抬头看向王科宝:
“科宝,跟《牧马人》比起来,我更喜欢你这篇现实题材的小说。
可能是最近看了太多伤痕类的小说,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你这篇写得实在,接地气,让人看着心里踏实。”
“是吗?”
王科宝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那我以后就多写点现实题材的,写咱们老百姓身边的事儿,写返城知青的生活,还有农村的变化,肯定有很多人愿意看。”
“好啊,我举双手赞成!”
冯镜先眼睛一亮,忽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语气里满是兴奋。
“科宝,你这篇小说这么好,下一篇,我想把它翻译成外文,让外国人也看看咱们中国的故事,看看咱们知青在农村的生活,肯定能让他们了解不一样的中国。”
“啊?”
王科宝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摇了摇头。
“你这是盯着我一个人‘薅’啊?之前帮我整理稿子,现在又要帮我翻译,你就不能歇会儿,给自己放个假?”
“哪个‘薅’?”
冯镜先皱起眉头,疑惑地看着他,她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你说的是啥意思啊?我怎么听不懂。”
王科宝心里咯噔一下,这词是他在向阳村当知青时,听村里的老乡说的,城里很少有人用,他总不能跟冯镜先解释 “薅羊毛” 的意思吧,只好打了个哈哈,含糊地说:
“哦,我刚才说错了,我说的是‘好’,挺好的好,你能帮我翻译,当然是好事儿了。”
“那就好,我还以为你不乐意呢。”
冯镜先松了口气,脸上又露出了笑容,“我还担心你觉得我多管闲事,瞎折腾呢。”
“乐意,怎么能不乐意呢?”
王科宝笑着说。
“反正翻译了我也能拿到稿费,有钱赚,还能让更多人看到我的小说,这不是两全其美的事儿嘛,何乐而不为呢?”
“就是嘛,这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