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弓来历不凡,是长安一位高句丽裔的老弓匠所制。弓身以柘木为胎,中间夹以牛角,外侧贴以牛筋,再以鱼胶牢牢粘合。弓身黝黑,因常年使用而泛着温润的光泽,两端弓弭镶嵌着青玉,弓弦则是以上好的牛筋精心炮制而成。
陈子昂信手接过,手指拂过冰凉的弓身,动作流畅而自然,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
“公子,你这是要射大雕吗?”一旁的拂云、拂月姐妹不约而同地惊呼,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俏脸上写满了讶异。
这对新罗婢女是孪生姐妹,跟随他学习文武之道也有一段日子了。姐姐拂云性情沉稳,擅使长剑;妹妹拂月灵动活泼,精于骑射。那天,拂云和拂月皆是一身劲装,青丝束成高髻,英姿飒爽中不失妩媚。
陈子昂取弓在手,那只金雕已飞出一段距离,且正在不断攀升,速度不慢,此时放箭,难度极大,近乎奢望。
仆固怀忠更是屏住了呼吸。这位铁勒族将领年约三十,高鼻深目,满脸虬髯,头戴貂皮帽,身披锁子甲,腰悬弯刀。他本是仆固部酋长之少子,诚心归降陈子昂,投奔大唐。
在草原勇士的认知中,最敬重三样东西:快马、利刃、以及能射落苍穹之鹰的神射手。他没想到这位以韬略和治军闻名的大唐诗人,竟会在此刻突然展露弓马之技。
骑兵校尉陈玄礼则是眼神一凝,他见识过陈子昂在校场演武,知其骑射本领不凡,但目标是如此凶悍迅捷的金雕,又是携物飞行,变数极大。
陈子昂对周遭的目光,恍若未觉。只见他的双腿微夹马腹,驰马追逐那只雄性金雕。
待距离和角度差不多了,马背上的陈子昂深吸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缓缓将雕翎箭搭上弓弦。
开弓!
陈子昂的动作,并不花哨,却充满了力量感。坚实的臂膀稳稳后拉,弓弦随之发出细微而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昔者,夫子射于矍相之圃,盖观者如堵墙。”大唐女医乔小妹轻声吟诵着《礼记·射义》中的句子,一双妙目紧紧盯着陈子昂的动作。
乔小妹不仅是药王孙思邈的医家传人,从小跟着兄长乔知之一起读书,亦是通晓经史。
那天,十九岁的她,身着一素白襦裙,外罩青色半臂,乌黑的长发简单地绾成一个髻,以一支银簪固定。她容貌清丽,最特别的是那双仿佛能洞悉世事的明眸,很吸引人。
游骑将军陈子昂,在草原上纵马狂奔,眼神锐利如隼,穿越了空间的阻隔,紧紧追踪着金雕在空中飞行的轨迹。
陈子昂在心中快速计算着风速、距离、以及猎物移动的提前量。
这一刻,陈子昂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只会读书的麟台正字,也不是在军帐中运筹帷幄的参军,而是化身为威武的游骑将军,成为北疆草原上最原始的猎人,与草原天空中的猛禽金雕进行着一场追逐与战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现场草原上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那绷紧的弓弦,看着那蓄势待发的箭簇,也看着天边那只对此危机一无所知,仍在努力飞行的金雕。
仆固怀忠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他想起了草原上流传的一首古老歌谣:“雄鹰展翅九重天,唯有神箭可攀缘”。在他的部落中,能够射落金雕的勇士,会被授予“巴特尔”的称号,意为天之骄子。
呼吸之间,判断已成,只见陈子昂捏着箭尾的手指,突然松开——
“嘣!”
一声清脆又带着沉闷劲力的弓弦震响炸开,那只雕翎箭离弦而去,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伴随着尖锐的破空之声,朝天空中翱翔的金雕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