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必谦不知何时已下马,佝偻着身子,浑浊的老眼望着那座京观,里面交织着对大唐赫赫武功的敬畏,以及身为凡人最本能的悚然。
“高宗显庆年间,薛陀延部联合突厥反叛,薛仁贵大将军奉命征讨。于此地,三箭定天山……不,是于此地,设伏诱敌,大破薛陀延主力,阵斩其酋,其部众十万顽抗降卒,尽数筑为此京观,以儆效尤,震慑漠北诸胡……”
“十万……”少年魏大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这个平日里悍勇无畏的斥候校尉,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身后的唐军士卒,纵然是百战老卒,面对这由十万同类骸骨堆砌的“功勋碑”,也难免心生寒意,队伍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乔小妹更是脸色煞白如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过头,不敢再看,纤细的手指死死攥紧了药箱的皮质背带,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陈子昂默然立于京观之前,残阳将他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那森森白骨之上。
他仿佛能穿透二十多年的时光,听到那时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以及最后时刻绝望的哀嚎与求饶。他能看到那位大唐白袍名将薛仁贵,勒马于此,玄甲征袍,目光冷峻如铁,俯瞰着这座用鲜血与白骨铸就、象征大唐无上威严与铁血惩戒的“纪念碑”。
薛陀延部,这个昔日雄踞漠北、控弦数万、能与回纥争锋的强大部落,经此一役,脊梁被彻底打断,部落精英几乎损失殆尽,从此一蹶不振,蜷缩在这片贫瘠之地苟延残喘。
“经一代人休养生息,薛陀延部方恢复些许元气,”康必谦的声音低沉,如同耳语,“然其心气已失,魂灵已碎。如今对大唐,是又敬又畏,敬其昔日雷霆之威,畏其再来灭顶之灾。对突厥,则态度暧昧,既有引为奥援、借力复兴之心,又恐前门驱狼后门进虎,反受其噬。内部更是摇摆得厉害,主和派与骑墙派占据上风。”
陈子昂点点头:“据‘毕方司’安插在其部落集市内的线报,此刻其王帐之中,便有突厥阿史德·元珍派来的暗使盘桓,正以重利与安全许诺,竭力拉拢。”
他的目光深邃,如同两口幽深的古井。这座京观,既是历史的债务,是横亘在薛陀延部与大唐之间无法抹去的血仇阴影,但利用得好,何尝不能化为撬动当前僵局的冰冷支点?恐惧,有时比恩义更能驱动人心。
当晚,大军在京观数里外一处隐蔽的洼地扎营。漠北的月色格外清冷,如水银泻地,将无垠的戈壁与远处的沙丘、京观都染上一层死寂的银辉。营中篝火点点,却无人高声喧哗,白日那座白骨京观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陈子昂并未召集大队人马。他只点了魏大,以及百名精心挑选出的大唐特种虎贲锐卒。这些人个个都是夜行、潜伏、刺杀的好手,手上老茧厚重,眼神冷静得像冬天的石头。
众人换上了吸光的深灰夜行衣,脸上、手背仔细涂抹了黑灰与泥土,所有兵刃皆用特制乌油涂抹,绝不反光。
准备停当,陈子昂一挥手,这百余人如同融入墨汁的鬼魅,悄无声息地滑出军营,向着薛陀延部营地的方向潜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