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陀延部为何负荆请降?答案,就立在唐军营寨前方不远处的空地上。
那是一座由无数灰白色颅骨垒砌而成的锥形高台,高达丈余,在黎明的微光中泛着森然的光。颅骨的眼窝空洞地望向四面八方,有些骨头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刀劈斧凿的痕迹。
它们属于二十多年前,这座“白骨京观”,是大唐武功与突厥残酷的共同见证,也是笼罩在所有北疆部族心头长达二十多年的恐怖梦魇。它无声地矗立在那里,诉说着反抗者的下场,提醒着所有人强权的意志是何等冰冷与不可违逆。
然而,仅凭这座陈年的京观,或许还不足以让薛陀延部如此迅速地彻底屈服。
真正击垮他们抵抗意志的,是陈子昂昨夜率领的那场如同鬼魅般除掉突厥特使的特别行动。
就在前日,薛陀延部内部还在为是战是降激烈争吵。以酋首曳莽的侄子、部落第一勇士秃利为首的几个年轻薛陀延贵族,力主凭借部落险要的山地营盘,与唐军周旋到底。他们叫嚣着,唐军远来,补给困难,只要据险而守,未必没有机会。
然而,昨夜子时,月正当空。
秃利在自己的营帐中,与几名心腹将领密议至深夜。帐外有他最精锐的亲兵守卫,营地各处明哨暗卡林立,可谓戒备森严。然而,就在烛火摇曳,秃利举起酒杯,准备将对抗计划做最后定夺之时——
一道冰冷的刀光,如同月光本身凝结而成,毫无征兆地自帐幕阴影中掠出。
快!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刀光一闪而没。秃利脸上的激昂表情甚至还未褪去,他的头颅便已与脖颈分离,带着一腔炽热的鲜血,滚落在摊开的地图之上。那几名心腹将领,也几乎在同时,被从不同角度刺来的利刃精准地切断了咽喉或刺穿了心脏。
整个过程,没有惊动帐外任何守卫,没有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只有当负责换岗的卫兵进入大帐请示时,才发现了这地狱般的景象。刺客如同蒸发了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一次精准、冷酷的斩首行动。它清晰地传递了一个信息:唐军不仅能在大军交战中摧毁你,更有能力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取走草原部落任何人的性命。反抗的核心被轻易抹去,抵抗的勇气在这种无形的恐怖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脆弱。
那座沉默二十余载的白骨京观,与月夜那场精准、冷酷的斩首行动,共同铸成了最直接、最有效的威慑。古老的恐惧与当下的绝望,还有当前铁勒草原倒向大唐的局势交织在一起,彻底碾碎了薛陀延部最后的侥幸。
于是,便有了眼前薛陀延部赤身负荆请降的一幕。
唐军营寨的大门缓缓打开。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今日未着全甲,只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防风的暗纹锦袍,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的目光先是扫过那座白骨京观,眼神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随即落在了匍匐于地的曳莽身上。
陈玄礼、魏大、苏宏晖等校尉按刀立于陈子昂身后,眼神冷峻地审视着这群草原铁勒部族投降者。拂云和拂月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手始终不曾离开刀柄。
北疆的风依旧在呼啸,卷起地上的沙尘,掠过荆条,吹动降表,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沉默,比任何斥责或质问都更具压迫感。曳莽和他身后的族人,将头埋得更低,身体颤抖得也更加厉害。
良久,陈子昂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戈壁寒风般的冷冽:“曳莽酋首,这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