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尔泰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的兴趣浓烈起来:“刀兵之劫?化劫为福?还请详解!”
康必谦不急于回答,他走到帐门边,指着外面晴朗的夜空:“长老,星象之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需得精准测量,方可定论。在下观测,五日之后,便是夏至。夏至日晷,影最短,气最盛,是观测星位、推演吉凶的绝佳时机。不知部落之中,可有观测日影的圭表或石晷?”
格尔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遗憾:“部落迁徙不定,未曾备有此类重器。”
陈子昂适时地露出温和的笑容:“无妨。我们师徒二人游历四方,随身带有一具便携的玉圭尺与晷针,精度尚可。若长老信得过,可在夏至正午,于营地东南那片高地之上,”他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那里地势略高,视野开阔,“设立临时的日晷台,由在下为长老精确测定夏至刻漏,再结合星图,必能为多览葛部指出一条明路。”
格尔泰看着康必谦和陈子昂那副胸有成竹的学者气度,又看了看那些精巧的仪器,沉吟片刻,终于重重点头:“好!就依先生所言!需要何物,尽管吩咐族人去办!”
接下来的几天,康必谦和陈子昂便在多览葛部住了下来。
陈子昂白日里或是摆弄他的仪器,或是与格尔泰探讨星象,引经据典,从中原的甘石星经,到西域传入的托勒密星图,侃侃而谈,听得格尔泰如痴如醉,对他“疏勒星象师”的身份再无怀疑。
康必谦忙着协助部落工匠搭建那座临时的日晷台,他很快便与一些底层牧民混得脸熟,不动声色地套取着部落武士的数量、装备以及周边地形等信息,暗中传给了唐军。
陈子昂注意到,格尔泰的毡帐一角,供奉着一块巨大的、颜色深暗的骨头,似牛肩胛骨,又似某种大型野兽的颅骨片,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扭曲怪异的符号和连线,那便是多览葛部世代相传的“骨刻星图”。
格尔泰对此图极为珍视,等闲不让人靠近,只在每晚的特定时辰,会对着骨图喃喃祈祷,观测星辰,比对位置。
陈子昂曾借讨论星宿之机,远远瞥过几眼那骨图。其上的星位标识,与中原主流星图颇有出入,带着浓厚的萨满色彩和部落传承的谬误。尤其是几颗关乎方位和时间判断的关键星辰,位置偏差颇大。这,正是他计划得以实施的基础。
夜幕降临,广袤的草原上空,星河低垂,仿佛伸手可及。陈子昂立于帐外,仰观天象,心中却在飞速计算。他知道,陈玄礼率领的二百大唐特种虎贲,此刻应已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预定地点——那处位于多览葛部传统偷袭路线上的,巨大的、环形山状的陨石坑。
过了几日,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草原晒得暖烘烘的。
营地东南的高地上,一座用原木和石板临时搭成的日晷台已然立起。
台子中央,平放着一柄玉质的圭尺,尺面刻画着精细的刻度。一根铜质的晷针,垂直立于圭尺一端。
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聚集到了高地下方,翘首以盼。
格尔泰大长老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在几位部落头人的簇拥下,亲自登台。
正午时分将至,太阳几乎运行到天顶。陈子昂立于圭尺旁,神情肃穆,朗声道:“长老,诸位,日影最短之时,便是天地阳气最盛之刻,亦是星位基准确定之机!请静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晷针投下的阴影上。阴影在圭尺上缓缓移动,越来越短。
就在阴影即将缩至最短的那一刹那,陈子昂似乎是为了更精确地读数,身体极其自然地向前微倾,宽大的袍袖不经意地从圭尺刻度上拂过。他的动作流畅而隐蔽,仿佛只是被风吹动了衣袍,或是调整了一下站姿。袖中一枚特制的小小磁石,借着这一拂之力,在玉圭尺的背面极快地掠过。
晷针的阴影,定格在了某个刻度上。
陈子昂直起身,大声宣布:“吉时已到,定!”
格尔泰和头人们立刻围拢过来,记下了那个刻度对应的“精确”时间。
没有人注意到,陈子昂调定的那个刻度,比真实的时刻,略微偏后了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误差,经由星象推算放大后,将导致依据此时间校准的星图,出现近一个时辰的整体偏差。